这个念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在她混乱的思绪中骤然浮现,瞬间压倒了所有动摇与软弱。
墨没有回头。
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就在那声呼唤落下的下一秒,她那僵硬的身体便重新恢复了行动力。她一言不发,像一个被身后声音惊扰到的普通路人,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地,迈开了脚步。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就那么径直地,从石灯笼的阴影中走出,汇入了身边那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
“欸?妈妈……?“
身后的暮秋似乎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反应弄得一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她大概以为自己只是挡了路,下意识地想追上来道歉或再次确认。
但墨的速度太快了。
她没有使用任何超凡的力量,仅仅是凭借着这几个月锻炼出来的体能,以及那份铭刻在灵魂深处的、对人群流动的洞察力,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鱼,灵巧地在人群的缝隙中穿行。她熟练地利用每一个转身的行人、每一个停下脚步的家庭作为掩护,将自己的身形不断地隐藏、切换。
黑色和服在这种拥挤的环境下本应是显眼的目标,但她却总能找到最完美的角度,让自己融入灯笼投下的斑驳光影之中。她的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仿佛身后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
她能感觉到暮秋追了几步,那道充满了焦急与不解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后。但拥挤的人潮成为了她最好的屏障,几个抬着小型神龛的壮汉从她们之间挤过,彻底隔断了暮秋的视线。
当墨再次从人群的另一端挤出时,她已经来到了广场的另一侧,远离了鸟居和神乐舞台。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沿着另一条下山的小径,毫不犹豫地向着山下走去。那条小路没有灯笼,幽暗而又寂静,与山上那片喧嚣的世界判若两重天地。
她一直走,直到山顶那热闹的鼓乐声与欢笑声被风吹得再也听不见,直到双脚重新踏上小镇那冰凉的石板路,她才在一处无人的桥边停下了脚步。
桥下是潺潺的溪流,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银光。她扶着冰凉的桥栏,缓缓地弯下腰,用手撑住身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体力的消耗,而是因为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剧烈的情感波动。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刚才,只要她有半分的犹豫,只要她回头看一眼,一切就都将截然不同。但她没有。她用最冷酷、最决绝的方式,亲手斩断了那份近在咫尺的温情。
她知道暮秋会有多失望,多难过。那个总是笑着叫她“妈妈“的女孩,此刻或许正茫然地站在人群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古旧的桥面上,瞬间洇开,了无痕迹。
她就那么静静地扶着桥栏,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她漆黑的和服。山上祭典的喧嚣被距离和建筑隔绝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鼓点和人群模糊的嗡鸣。很快,那嗡鸣声被另一种更宏大的声音所取代。
“咻——砰!“
一束明亮的烟花拖着长长的尾迹升上夜空,在最高点轰然炸开,绽放成一朵巨大的、绚烂的金色菊花。紧接着,更多的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红、绿、紫,将整片夜幕装点得如同神明的后花园。璀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小镇,也照亮了她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她的影子在桥面上被烟火的光芒拉长、扭曲,又在烟花熄灭的瞬间隐入黑暗。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光之花。那绚烂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却无法在她那深邃的眼底掀起任何涟漪。
或许这是个坏的选择,但这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她不需要将这句话说出口,它只是作为一个冰冷的事实,沉淀在她的心底。这个世界看似和平,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潜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她如今的“衰弱“,一旦暴露在那些窥伺者的眼中,不仅会让她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可能会将战火引向那座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神社,引向那个她刚刚决绝离弃的“家“。
保护自己不被世界的暗流裹挟,亦或是,保护那份来之不易的、属于她们的安宁。这两者,在当下,是同一个选择。
最后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如同白昼降临。在那一瞬间的光明中,她能清晰地看见远处山顶上,那些聚在广场上仰望天空的、渺小的身影。她甚至能想象出暮秋那张混杂着对烟花的惊叹和因自己离去的失落的脸庞。
当最后的火星也熄灭在夜色中,天地重归寂静,只剩下硫磺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
“回去吧…“
她轻声自语,声音低沉得几乎要融入桥下的流水声中。她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恢复黑暗的山顶,然后转过身,迈开脚步,走向了那条通往旧居的、熟悉的道路。她的背影孤单而又决绝,没有半分的留恋。
她所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在她刚刚扶过的那段冰凉的石桥栏杆上,一朵比指甲盖还小的、由冰晶构成的六角形花朵,正悄无声息地绽放。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湛蓝色,在朦胧的月光下折射出微弱而又清冷的光芒。这朵小小的冰花,与这个初秋夜晚的温度格格不入,它静静地攀附在石栏上,仿佛一只凝视着她离去背影的、冰冷的眼睛。很快,夜风拂过,它便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气,消散在了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