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报到那天,下了小雨。
不是那种瓢泼的、痛快的雨。是南方六月特有的一种毛毛细雨,细得看不见雨丝,只感觉空气里全是水,黏在皮肤上,像盖了一层湿漉漉的薄纱。
江晚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站在青云中学校门口。
校门是两根水泥柱子加一道铁栅栏,柱子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木牌:「青云中学」。字是用油漆写的,有几笔已经脱落了。铁栅栏锈迹斑斑,推一下会发出尖利的金属摩擦声。
校园不大。正对校门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教学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爬山虎的叶子在雨中绿得发亮,一层叠一层地从墙根攀到楼顶。教学楼前面是一个小操场,水泥地面,篮球架上的篮网只剩下半截,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雨水打湿了他们的校服,衣服贴在身上,但他们不在乎。球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江晚在教学楼门口收了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伞面上的水滴落在地上,很快融入积水里。她推开教学楼的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光线很暗。
两侧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墙裙,绿色的漆面上有无数道划痕和脚印。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烁,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忽明忽暗的光让走廊看起来像一条隧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粉笔灰、拖把水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江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校长上午发的消息:「报到处在三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教务处的牌子。」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层一层地荡开。暑假还没开始,但今天是周末,教学楼里没什么人。
一楼。楼梯口的墙面上贴着学生会选举的海报,日期是上个月的,已经卷边了。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开着,雨水从窗口飘进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窗外的蝉鸣透过雨幕传进来,闷闷的。
走到二楼上三楼的楼梯拐角时,江晚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鞋底蹭在窗台上的摩擦声,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嘿」——不是打招呼的那种嘿,是用力的时候不自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喘息。
她抬头。
楼梯拐角上方是三楼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雨水从窗口飘进来,打湿了窗台上的灰尘。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
她骑在窗台上,一条腿已经跨出窗外,另一条腿还踩在窗台内侧。她穿着青云中学的蓝白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的缘故绷得很紧。她的皮肤是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额头和鼻尖上覆着一层薄汗。
她正在从窗外翻进来。
从三楼窗外翻进来。
四目相对的时候,女孩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掌撑在窗台的瓷砖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江晚的脚步也停了。手里握着的透明伞还在往下滴水。
雨声。蝉鸣。日光灯的嗡嗡声。
三秒的沉默被女孩打破。
「那个——」女孩的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刚运完动,「你什么都没看到。」
江晚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显然觉得这个开场白缺乏说服力。她迅速把另一条腿从窗外抽回来,身子一扭,稳稳地落在走廊地面上。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球鞋的橡胶底在水磨石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动作很轻巧,像一只从高处跳下来的猫。
「我在——」女孩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手掌在大腿侧面蹭了两下,「晒太阳。」
江晚看了一眼窗外。
外面下着雨。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了,一阵一阵地飘进窗来。窗台外沿的灰尘被雨打湿,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灰色的泥。
三楼。
「晒太阳?」江晚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女孩的耳朵尖红了。先是一小片粉红,然后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最后连脖子侧面都红了。小麦色的皮肤压不住那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