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律例有定,皇嗣年满十七,便需离宫开府,自建属官,安身立命。
可皇二女林清纾,年已十九,依旧居于深宫之中,迟迟未曾等来陛下允准开府的圣旨。
宫中人心浮动,唯有徐清漾心如明镜,这从不是陛下遗忘,而是步步为营的筹谋——这是在为册立储君铺路,用不了多久,眼前这位温润却藏锋芒的皇女,便会登临储位,成为大邺未来的九五之尊。
虽说未行正式开府大典,林清纾在宫中的自由度,却远胜其他皇子皇女。
京郊那座早已修葺完毕的府邸,规制宏阔,飞檐翘角尽显皇家威仪,殿宇楼台错落有致,雕梁画栋精致考究,丝毫不逊于当朝亲王的宅第,处处都透着陛下对这位二皇女的偏宠与看重。
暮色四合,晚霞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青石铺就的巷弄尽头,一辆雕花木胎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平稳而低沉的声响。
马车刚至巷口,值守的门房早已遥遥望见那专属皇家的车驾纹样,连忙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朱漆府门,垂首跪地齐声请安,语气里满是恭敬与谨慎。
车帘微掀,林清纾率先迈步而出,她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清隽疏朗,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度。
她利落地跃下马车,足尖轻点地面,身姿轻盈利落,回身之时,素白修长的手稳稳朝着车内递去,指尖微曲,动作轻柔却笃定,将车内的徐清漾轻轻扶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门房与随行侍人眼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垂首面面相觑,眼底满是惊愕,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要知二皇女素来清冷自持,对身边人向来守礼有度,从未有过这般主动亲近、悉心照料的举动,如今这般待一位陌生的女子,实在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林清纾将徐清漾扶稳站定,旋即转身,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眸光锐利,不怒自威,她一字一顿,声音清亮,掷地有声:“这位是清娘子,日后府中,她所言,便是我令。”
话音落下,她双目灼灼,目光紧紧锁着身前的徐清漾,眼底盛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珍视,仿佛要将眼前人刻进心底。
徐清漾坦然回望,四目相对,她唇瓣微微翕动,心中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却尽数化作了沉默。
她知晓林清纾的心意,可她身负隐秘,来自异世,三月之期已过一月,与这个时空的牵绊越来越深,可注定到来的离别,却如一根细小却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底,稍一动念,便隐隐作痛。
她轻轻抬起手,拽了拽林清纾垂在身侧的衣袂,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先进府再说。
衣袖上的力道倏然松开,林清纾心头微紧,轻声问道:“阿漾,可是我说错了?”
徐清漾微微侧过脸,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垂落,恰好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那抹落寞与纠结,被她牢牢藏住,叫林清纾看不真切。
她来自异世,靠着腕间那只伪装成玉镯的光脑,执行着记录古代人文仪轨的任务,原本只是过客,却偏偏遇上了林清纾,被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偏宠困住。
她想解释,想告诉林清纾自己终究要离开,让她早做准备,可话到嘴边,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合理的身份、一个能让人信服的理由都给不出。
她不能暴露光脑,不能说出穿越的秘密,所有的苦楚与纠结,只能独自咽下。
良久,徐清漾似是对自己妥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尽数收敛,只淡淡吐出二字:“罢了。”
林清纾见她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不愿逼她分毫,很快又扬起唇角,眉眼间方才的沉郁散去大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柔声说道:“府中早已为你备好一处清幽别院,景致雅致,陈设周全,你瞧瞧哪里不妥,尽管吩咐下人改动,不必拘束。”
夜色渐渐浓重,天际挂上稀疏的星子,院中灯火却是林清纾特意精心安置的。
朦胧的暖黄灯光漫过曲折回廊,洒在庭院之中,映着满园傲雪绽放的寒梅。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晚风拂过,花瓣轻轻摇曳,缕缕幽香萦绕鼻尖,景致雅致绝美,令人沉醉。
可这般良辰美景,落在心乱如麻的徐清漾眼中,却全然失了色彩,只剩一片黑白剪影,毫无生气。
就在此时,她腕间的玉镯忽然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开来——那是光脑发出的提醒,该记录今日的任务工作了。
徐清漾压下心头纷乱思绪,抬眸看向林清纾,语气平淡地说道:“一切尽好,夜深了,意娘也去歇息吧。”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彻底隔绝了院内院外的灯火,将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徐清漾静静倚在窗边,透过糊着轻薄蝉翼纱的窗纸,望着林清纾渐行渐远的背影。那道身影挺拔清瘦,一步步消失在清冷的月色之中,她却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曾挪动,心头思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