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晨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林翊轩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最后一次检查背包里的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C大,他终于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妈,我走了。”他朝屋里喊了一声。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到了记得打电话,别像上次夏令营似的,三天没个消息,我还以为你被拐卖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翊轩笑着挥手,拖起行李箱走下台阶。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口处有一小块浅浅的墨渍,是昨天收拾东西时不小心沾上的。牛仔裤洗得发白,裤脚被磨出一点毛边,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次,因为他总怕半路松开。十九岁的少年人瘦削清秀,头发微微有些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
巷子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铺了一地,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翊轩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拉长这段路程。其实从这里到校门口不过两百米,但他总觉得今天这条路格外长,又格外短。
巷口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SUV。
林翊轩原本没有在意,直到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驾驶座跨了出来。
樊瑞昭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T恤,衣料服帖地勾勒出宽阔的肩线。他比林翊轩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梧桐树斑驳的光影里,像一柄被收进鞘中的刀——锋芒被布料遮掩,但那股压迫感依然让人无法忽视。
林翊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秒钟的停顿,足够他把目光从樊瑞昭的脸上扫过,然后迅速移开。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轮廓——剑眉,深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总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淡。但此刻那冷淡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你怎么在这?”林翊轩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樊瑞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林翊轩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行李箱上,停留了片刻,又回到那张故作轻松的脸上。
“送你。”
就两个字,低沉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
林翊轩笑了一下:“不用,我妈说了,我爸下班顺路送我。你忙你的。”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熟稔——就像他们还是小时候那样,可以随口拒绝,随口寒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种熟稔底下藏着什么。是心虚,是慌张,是那种明明想说更多却硬生生咽回去的窒息感。
樊瑞昭看着他,没有拆穿。
“你爸今天加班,你妈刚发的消息。”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上面确实是林翊轩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林翊轩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了语音条旁边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妈什么时候和樊瑞昭这么熟了?
“上来。”樊瑞昭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林翊轩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把行李箱推了过去。箱子被樊瑞昭单手拎起来放进后备箱,动作轻巧得像拎了一袋棉花。林翊轩注意到他的手臂线条在T恤短袖下微微绷紧,又迅速松开。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林翊轩拉开后座的门,还没来得及坐进去,就听到樊瑞昭淡淡地说了一句:“坐前面。”
那语气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陈述事实。仿佛坐前面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林翊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绕过车头,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内的空间比想象中狭小。林翊轩系好安全带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手套箱,肩膀离樊瑞昭的右臂不过一掌的距离。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清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一种洗衣液残留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烟味——樊瑞昭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车载空调吹出微凉的风,把车内最后一丝暑气驱散。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林翊轩偏头看向窗外,路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地向后退去——早餐店、文具店、那家他们小时候常去的炸串摊子,一切都熟悉得像昨天。但今天过后,这些都将变成他记忆里的背景板,遥远而模糊。
“录取通知书带了?”樊瑞昭忽然开口。
“带了。”
“身份证?”
“带了。”
“银行卡?”
“都带了。”林翊轩忍不住转过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比我妈还啰嗦。”
樊瑞昭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的路。但林翊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小时候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们太熟悉彼此了,熟悉到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都能读出对方的情绪。可正是这种熟悉,让后来的疏远变得格外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