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天,林翊轩在文学院的学生会办公室加班到很晚。
校园音乐会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那个翻车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五万,评论区盖了一千多楼,有人在扒他的专业和班级,有人在截他的表情包,还有人把他唱歌的那段音频剪成了各种鬼畜视频。林翊轩一开始还会点进去看,看到第三条就把手机扔了,从此再也没打开过校园墙。
赵衍说他是“C大建校以来第一个因为唱歌跑调而走红的新生”,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林翊轩懒得理他,主动揽下了学生会一大堆杂活,每天泡在办公室里整理表格、打印材料、贴发票,忙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宿舍。忙碌是最好的麻醉剂,至少可以让他不去想那些铺天盖地的嘲笑。
今晚的工作是整理迎新晚会的报销单据,一沓厚厚的发票需要分类粘贴、填写报销单、找老师签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林翊轩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台灯的光圈照亮面前那一小片桌面,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他左手腕的绷带已经拆了,但使不上太大力气,只能用右手拿着胶棒,一张一张地把发票贴在报销单上。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边角对齐,像是在完成一件工艺品。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安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最近他和樊瑞昭的聊天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了一两天一次。消息内容依然简短,大部分时候是林翊轩发一张食堂的饭菜,樊瑞昭回一个“嗯”,或者林翊轩发一句“今天好累”,樊瑞昭回一个“早点睡”。偶尔樊瑞昭会主动发消息,但通常只有三个字:“在干嘛?”林翊轩每次看到这三个字都会不自觉地笑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我想你了”。
只是樊瑞昭永远不会承认。
九点四十分,林翊轩贴完了最后一张发票,把报销单整整齐齐地摞好,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他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上,台灯关掉,办公室的门锁好,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栋文学院大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林翊轩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说话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林翊轩皱了皱眉,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请问……您是林翊轩先生吗?”一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年纪不大,语气有些局促。
“我是,你哪位?”
“我是樊总……樊瑞昭哥公司的实习生,我叫小周。”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樊哥他喝多了,我们怎么劝都不听,他一直说要找您,我只好从他手机里翻到您的号码打过来了。”
林翊轩的脚步停住了。
“喝多了?喝多少了?”
“白的红的啤的都喝了,具体多少我也数不清了,他从七点开始一直喝到现在,我们几个拦都拦不住。”小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虑,“他现在在卫生间里吐,吐完还要继续喝,我们真没办法了,您能不能……”
“地址发给我。”林翊轩打断了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静。
“好好好,我马上发,谢谢您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饭店的名字和地址,在城南的商业区,从他这里打车过去大约四十分钟。
林翊轩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跑了起来。
他跑出文学院大楼,跑过空旷的校园主干道,跑过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跑过校门口的值班室。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笔和本子撒了一路,他顾不上捡,只是一个劲地跑。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声音急得都有些劈了。
“师傅,麻烦快一点。”
出租车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车窗外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林翊轩坐在后座上,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得太猛,而是因为那个电话——樊瑞昭喝醉了,醉到吐了,醉到要找他的地步。
樊瑞昭不是一个会喝醉的人。
林翊轩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见过他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樊瑞昭对酒精有一种天然的克制,不管什么场合,他永远只喝到“微醺”就停下来,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控。他说过一句话,林翊轩一直记得——“喝醉了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
所以今天是什么场合?
是什么事情让他不想好好说话了?
出租车在饭店门口停下,林翊轩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冲了进去。饭店很大,装修得很气派,水晶吊灯把大堂照得金碧辉煌,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他按照小周发来的包间号上了二楼,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包间里一片狼藉,圆桌上摆满了残羹冷炙和东倒西歪的酒瓶,红的白的啤的都有,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桌。几个年轻人围在角落里,看到林翊轩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
“您是林哥吧?”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迎上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我是小周,刚给您打电话的那个。”
“他人呢?”林翊轩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樊瑞昭。
“樊哥在卫生间,小陈陪着他呢,都进去快二十分钟了。”小周指了一下包间内侧的门,脸上写满了担忧,“他今晚状态不对,平时从来不这样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谁敬他都喝,来者不拒,拦都拦不住。”
林翊轩没听完就往卫生间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樊瑞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