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条朋友圈开始的。
十月中旬,C大的银杏叶刚开始泛黄,林翊轩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老位置坐着,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三遍还没看完的《百年孤独》,手机搁在手边,屏幕朝上,像一块安静的黑色石头。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
不是刻意的等待,而是一种缓慢沉淀在生活底部的习惯——翻完一本书的间隙看一眼手机,从食堂打饭回宿舍的路上看一眼手机,晚上躺下熄灯之前最后看一眼手机。看的不是手机,是那个纯黑的头像有没有出现在对话框的顶端。
自从社团聚餐那晚之后,樊瑞昭没有再联系过他。
准确地说,是联系了,但方式和之前一模一样——“在干嘛?”“早点睡。”“嗯。”林翊轩看着那些字,总觉得像在看一面刷了新漆但墙体已经开裂的墙,表面上光洁如新,底下的裂痕却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他试着打过一次电话,樊瑞昭没有接,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消息:“在忙。”
两个字。不是“嗯”,是“在忙”。林翊轩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在忙”比“嗯”更让人难受。“嗯”至少是一种回应,而“在忙”是一种边界——它有明确的拒绝意味,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他没有再打。
但他不知道的是,樊瑞昭看到他的未接来电时,正坐在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用拇指悬停在“回拨”按钮上方,呼吸又急又重,整个人的状态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煎熬。
他最终选择了煎熬。
因为他怕自己一旦拨出去,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比如“我想你了”,比如“我每天都在想你”,比如“你喝醉那晚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哭了”。
这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承认,承认了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他准备了两年的答案。而那个答案,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所以他回了“在忙”。
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方向盘里,在黑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无声地做完了一个关于“放弃”的练习。
但他没有放弃。
他只是学会了更隐秘地坚持。
林翊轩发现这件事,纯粹是因为无聊。
十月十七号,星期四,下午没课,他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赵衍在上铺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嘴里骂骂咧咧的,整个宿舍弥漫着一股泡面和青春期雄性荷尔蒙混合的味道。
林翊轩翻着朋友圈,从上到下,一条一条地看。有人晒食堂的黑暗料理,有人转发社团的招新推送,有人在抱怨高数作业太难,还有人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是C大校园的秋景,配文是“秋天适合思念”。
他随手点了个赞,然后习惯性地打开了朋友圈的“消息”列表,看看有没有人回复他的评论。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三天前,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银杏树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字:“黄。”底下有十几个人点赞,三个人的评论——赵衍评论“你搁这写诗呢”,他回了个狗头的表情;隔壁宿舍的李浩然评论“好看”,他回了个“谢谢”;还有一条评论来自沈屿,就是哲学系那个在社团聚餐上劝他喝酒的男生,评论内容是“下次一起去拍啊”,他没有回复。
这些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他翻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发现点赞列表里多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头像。
那是一个纯黑的、没有图案的头像,点进去看到的用户名叫“R”,微信号是一串乱码,朋友圈封面是一张灰蒙蒙的城市夜景,内容是空的——没有照片,没有文字,没有任何一条公开的动态。
这个头像和林翊轩微信里那个备注为“樊瑞昭☆”的纯黑头像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樊瑞昭的号。因为他和樊瑞昭已经是微信好友了,樊瑞昭的点赞和评论会显示在最前面,不会出现在“等XX人”的折叠里。
这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樊瑞昭用来偷看他的小号。
林翊轩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五秒钟,心跳从正常变成了擂鼓。
他点进那个小号的主页,发现共同好友有七个——都是他们初中那个圈子的同学,其中包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的人。这说明这个号不是新注册的,它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很久了。
他又翻了几条自己的朋友圈,往前翻到了暑假、高考前、高二下学期——每一条朋友圈的点赞列表里,那个纯黑的小号都在。不是全部,但大部分都在。那些只有几张自拍的和风景照的,那个号点了赞;那些吐槽作业和抱怨天气的,那个号也点了赞;那些深夜emo的、只写了一句“好累”的、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删掉的矫情内容——那个号还是点了赞。
他甚至翻到了高二上学期一条只有文字的朋友圈,内容是:“今天下雨,没带伞,淋成了落汤鸡。”底下只有三个人点赞,其中一个是赵衍,一个是初中同学,还有一个是——纯黑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