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声音出口时有些干涩,像久违启用的琴弦。耳根处无法抑制地漫上热意,但他仍望着她,仿佛要借此机会,将那句在心底默念无数次的话,郑重地交付出去:
“我喜欢你,尤娜。”
不是这段时日他始终未能自然改口的“尤娜小姐”,而是她的名字。当这个仅仅属于她自己的、剥离了所有头衔与距离的称呼毫无阻碍地脱口而出时,某种无形的壁垒仿佛也随之消散了。
他顿了顿,那些在心底反复描摹的画面与感受,此刻找到了出口:
“喜欢你弹琴时微微抿起的唇角,喜欢你侍弄花草时轻声哼的歌谣,喜欢你总是记得推开那扇我觉得太暗的窗……也喜欢你鼓起勇气拉我出去散步的样子。”
气息稍缓,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声音也低了些:
“但我最喜欢的……是你本身。是你笑起来时,让我觉得连最沉闷的午后都变得清朗;是你望过来时,让我几乎忘了肩头还有多少待办的事务……是你在这里,让这座宅邸有了温度。”
他悄悄移开视线,像是不习惯这样漫长的注视,又很快转回来,语气里有种罕见的、不容错辨的认真:
“你出现之后,很多事都不一样了。这座宅邸不再只是宅邸,每天……都变得值得期待。”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尤娜的眼泪决堤而出。她几步上前,几乎撞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痕的脸埋进他肩头的衣料。哭声闷闷地传来,混着断续的、被哽咽切碎的句子: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婚约才容忍我……我每天,每天都好害怕……如果你不喜欢,我宁愿去求父亲,求杰罗斯伯伯取消……也不要你难受。”
她稍稍退开一点,抬起被泪水浸得晶亮的眼睛,抽噎着,却执拗地望进他的眼底:
“可是……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好喜欢你。我不想和你分开……又不愿你讨厌我……”
鲁米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滚烫交织翻涌。他生疏地抬起手臂,略显僵硬地却极轻地环住她,掌心一下下轻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是我太迟钝了。我也……怕。怕这一切都只是我们必须完成的‘责任’。”
他稍稍收紧了手臂,将脸轻轻贴在她柔软的发间,那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缓下来。
“原来……我们担心的,是同一件事。”
所有精心维持的距离、反复衡量的试探、家族联姻投下的沉重阴影,都在此刻坦诚的眼泪与颤抖的拥抱中悄无声息地褪去、溶解。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像两个在漫长而相似的迷宫里独自摸索了太久的孩子,终于触到了对方温热的指尖,确认了彼此的存在。
此后,政务与剑术的间隙里,终于有了只属于彼此的、笃定而柔软的时光。那些曾经克制的触碰变得越来越自然。她会在路过他书案时,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他会阅读时,不自觉地将她一缕垂落的金发拢回耳后。傍晚花园的散步成了无需约定的仪式,她将微凉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他则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迁就她轻盈的步调。她为他别在襟前的野花会悄悄枯萎,隔日又会有新的点缀;而他则会特意绕远路,带回她某日随口一提的、市集新出的蜂蜜馅饼。这些细小的、只为对方留意的瞬间,像无声浸润的晨露,让两个被责任浇筑的灵魂,逐渐寻回了属于自己与彼此的温热的脉搏。
他偶尔会从这些暖意中短暂抽离。或许是在批阅公文时瞥见窗外飞鸟,或许是在练剑收势的片刻,目光总会下意识地投向远方。那是通往地表方向,也是莱昂离去后音信渐疏的所在。一种沉甸甸的思念混着清亮的喜悦,便会在此刻悄然涌上喉间。
他想告诉莱昂,告诉那个曾经与他共同挥汗练剑、在星空下畅谈未来的挚友:在这座永恒的云上之国,在那些不得不背负的重量之下,自己竟真的找到了一份足以照亮前路的温暖。
他会等。等地上的风沙止息,等历练的友人如期归来。等到那一天,他要将尤娜郑重地引见给他生命中最信任的兄弟,然后笑着问他:“我们的婚礼,你可不能迟到。”
而那个并肩而立的位置,他会一直为那个青眸鹿角的身影留着。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期待,让每一个等待的明天,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名为希冀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