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离开。
(六)
老天使王旨意下达的那天,杰罗斯站在元老院的廊柱下,听见那个名字被念出来——
海斯特。
不是他。
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听着有人用余光看自己。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是从小早已习惯和练就的。
离开时,他经过廊柱转角,听见两个侍从低声碎语:
“……保守派的那个,王怎么可能……”
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路上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只有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转。推开门时,他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来。
他就那样握着滴血的手掌站着。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不再是审视,也不再是期待,只是在打量一件正在贬值的货物,计算还能挽回多少损失。
“父亲……”他开口想解释什么。
“吃饭吧。”父亲打断他,语气平淡,移开了视线。
饭桌上只有沉默。母亲偶尔抬眼看他一瞬,又垂下眼帘。他握着刀叉,看着盘中的食物,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不需要问他。
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不变的夜空。奇怪的是,心里竟分不清是难过,还是不甘。也许两者都有,又或者都不是,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困惑: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将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地咀嚼起来:
被选为义子时父亲的狂喜。
每次归家时父亲的追问:“王可曾单独召见你?”
还有最近几次,父亲目光里越来越淡的期待。
他想起老天使王从未单独召见过他。想起帕西诺和海斯特被先后叫去议政厅时,自己站在廊下等了一个下午,最终被告知“王今日乏了,你先回去”。
想起贝迪亚有一次无意间说:“老头子挺喜欢海斯特嘛,如果有亲儿子感觉也不过如此吧。”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如今才明白,那从来就不是无心之言。
现在,所有的碎片由自己一点点拼合起来。
他被选为义子,从来不是因为“可能”,而是因为“需要”。王需要拉塔佐德家的支持,需要保守派的稳定,需要棋盘上有一枚叫“杰罗斯”的棋子,但不需要也不允许“保守派的人”坐上王位。而终局之后,棋子是不配有未来的。
这个认知像冰水般灌进他的骨髓。他攥紧窗沿,指节发白,却感觉不到疼。
他从小被教育要成为合格的家族继承人,要争王位,为此压抑一切,事事做到完美。他以为自己在爬一座山,山顶有他渴望的一切——父亲的认可,家族的荣耀,以及那个被家族灌输了几代的“本该属于我们”的位置。
可那座山是假的,从一开始便是假的。
那这些年在宫中隐忍、退让、步步为营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那些咽下去的不甘,那些“还不够好”的自我折磨又算什么?
他恨。
他恨老天使王,恨这虚伪的制衡之道,恨自己被当作棋子却浑然不知。
指节在窗沿上越攥越紧,泛出青白。恨意从那里渗出、蔓延,寻找着新的落脚点。
……海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