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光阴行至尾声,风里的暖意裹着馥郁的花香,漫过章家宅邸层层叠叠的飞檐与院墙,将这座东方裔世家的深宅大院笼罩在一派静谧而庄重的氛围里。婚期将近整座宅院都沉浸在有条不紊的筹备之中,没有市井婚嫁的喧嚣嬉闹,唯有仆役们轻缓的步履、搬运器物的细碎声响,与庭院里草木生长的簌簌之声相融,透着世家大族独有的沉稳与雅致。檐角的灯笼换上了喜庆的朱红,廊下的花木被精心修剪,枝桠间缀着轻薄的红绸,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将婚前的庄重与温柔,揉成一幅色泽醇厚的油画,定格在这暮春的时光里。
都城的世家婚嫁,向来是门第与家风的体现。章祖父顾念着孙女一生安稳,决意让小夫妻婚后居于章家,免去外宅奔波疏离之苦,他将宅院正中采光最佳、格局最规整的正房,辟作二人的婚房。老人亲自主持筹备事宜,从器物陈设到格局布置,无一不亲自过问,耗尽了心力要给孙女一场体面而温暖的归宿。
这日午后日光温软,章祖父领着章光北缓步走向正房婚房,老人的步履已然不复往日矫健,身形愈发衰老瘦削,脊背微微佝偻,原本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而松垮,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岁月与多年官场劳累的痕迹,深深刻在他的眉眼间,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脸庞消瘦,眼窝微陷,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迟缓。他一路走着,一路细细叮嘱婚房的布置,声音不再似往年那样洪亮,低沉而温和,每一字每一句都藏着对孙女最深沉的疼爱。
章光北走在祖父身侧,目光落在老人瘦削衰老的身躯上,心口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酸涩与心疼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看着祖父为她的婚事操劳,他已经被岁月与权势压弯了脊背。她惊觉这位一生强硬、为家族遮风挡雨的老人,早已耗尽了精气神,身体再也撑不住多年的劳累与奔波。行至婚房廊下,祖父停下脚步,转头望着她,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慈爱与释然,缓缓道出了藏在心底的决定。
老人告知章光北,待她大婚之后,自己便彻底卸下身上的官职将手中执掌的家族管家权与朝堂官职相关的权柄,尽数交予她手中。他操劳一生,守护章家数十载,如今看着孙女觅得良人,长大成人,也该卸下重担安享晚年,再也无力支撑这日复一日的繁杂与劳累。话语落定,老人的神情平静而坦然,是历经风雨后的释然,更是对孙女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章光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攥紧,心头的心疼愈发浓烈,她望着祖父苍老的面容,想说些宽慰的话语,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唯有沉默地颔首,将这份沉甸甸的疼爱与托付牢牢记在心底。她知道,祖父交予她的不仅是权柄,更是章家的未来,这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她往后守护家人的底气。
正房婚房的布置,兼具雅致与华丽,处处透着用心。屋内陈设皆选用上等木料,纹理温润,色泽沉静,桌椅案几摆放规整,案上置放着青瓷花瓶,插着新开的玉兰与芍药,花香清雅不浓不烈。墙面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卷轴,地面铺着厚实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采光通透,日光倾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温暖明亮,没有半分阴冷压抑,满是居家的安稳与温馨。
为了留存章光北的少女时光,祖父特意吩咐,将她原先居住的西厢房闺房,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屋内的陈设、器物、花木,皆一如往昔,不曾挪动半分。那间藏在闺房暗壁中的狭小暗室,也依旧安静地隐在原处,龙门架上的纯白内裙,依旧垂落如初,素净的布料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承载着前世的悲恸与今生的执念。婚期将近,章光北依旧会在深夜难眠之时,独自推开暗室的门,静静站在白裙面前,沉默良久。她望着这条见证过她绝望与死亡的裙子,前世的遗憾、对悠真的愧疚、今生的决意,一一在心底翻涌,暗室的寂静与昏暗成了她独自消化情绪、铭记前尘的秘境,从未因婚嫁的喜庆有半分懈怠与忘却。
前世的婚后光景,在筹备婚房的间隙,一遍遍浮现在章光北的脑海里,清晰得如同昨日。她记得前世婚房内摆放的,是一张挂着厚重纱帘的拔步床,形制考究,尽显世家气派,而悠真自大婚之日起,便一直与她同睡在这张床上。少年一辈子都乖乖蜷缩在床的里侧,身形舒展不开,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始终温顺而包容。彼时的她,满心都是对王储的痴恋,对这段婚姻满心抗拒,从未留意过他的不适。她从未想过,自幼在武士家长大、习惯了榻榻米起居的悠真根本睡不惯这方方正正、局促拘束的拔步床。她的冷漠与无视,让他在无数个夜晚,忍受着不适,他的一颗赤诚的心换来的却是她长久的冷落。
今生的愧疚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她不愿再让前世的遗憾重演,不愿再让悠真受半分委屈。思虑再三,章光北寻到祖父,轻声询问,能否将婚房中原定的拔步床撤去,换上一层厚厚的榻榻米,贴合浅野家的起居习惯,也让悠真能睡得安稳舒适。
章祖父听闻此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欣慰与赞许的光芒,连连点头应允,连声夸赞孙女心思细腻,考虑周全,懂得体恤夫君,顾及夫家习俗。老人当即吩咐下人,按照孙女的要求,置办质地柔软、厚实舒适的榻榻米,铺陈在婚房最显眼的位置,撤去了原先备好的拔步床。
暮春的日光透过婚房的窗棂,洒在即将铺就的榻榻米上,暖光融融。章光北站在婚房中央,望着这方为悠真特意布置的起居之地,心底的愧疚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温柔。前世她负他良多,今生,她要从每一处细微之处做起。
庭院里的风依旧轻拂,婚期渐近,章家的筹备依旧有条不紊,暗室的白裙依旧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