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早已浸透都城的肌理,风如淬了冰的利刃,呼啸着掠过宫城的高墙、权贵的朱门,钻进都城最阴暗逼仄的黑街。这条被王权与光明遗忘的角落终年弥漫着汗臭、酒气、血腥与烟火混杂的浊味,低矮的屋舍歪歪扭扭挤在一起,泥泞的路面结着薄冰,昏黄的油气灯在寒风中摇曳,将行人的影子扯得扭曲狭长。
距章光北设计一石二鸟已过去了三个月。她恢复了往日的沉稳身姿,只是眉眼间的冷冽更甚,权谋的磨砺让她越来越内敛深沉。这日她办完琐事途经黑街边缘,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拳肉相撞的闷响与喝彩声,穿透寒风直直钻入耳畔,引得她脚步顿住,目光投向街角那间破旧不堪的拳馆。
拳馆没有精致的大门,仅用破旧布帘挡着寒风,布帘被往来的人掀得翻飞,内里的景象一览无余。馆内空间逼仄,地面铺着磨得发亮的旧毡布,四周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满身戾气的浪人与嗜赌的看客,人群摩肩接踵,呐喊声、叫好声、咒骂声交织,震得人耳膜发疼,油气灯的光昏浊不堪,映得馆内人影憧汹,一派原始而狂躁的景象。
拳馆中央的空地上正进行着一场无规则的比武,场中立着一道蒙面的身影。此人周身无甲胄,仅着粗布短打,布料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紧实的身躯上,面部被一块深色布罩严严实实遮住,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无人知道他的姓名、见过他的真容,可他的勇武却让全场所有人为之震慑。
挑战者接连不断涌上,或身形魁梧,或身手矫健,个个狠戾,挥拳踢腿招招致命,可在蒙面人面前都不堪一击。他步伐沉稳,出拳迅猛精准,每一击都落在对手要害。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招式。他身上透着久经沙场的杀伐狠劲。不过半刻钟,所有挑战者皆被他狠狠击倒在地,哀嚎不起,再无一人敢上前应战。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蒙面人却无半分动容,静静立在场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他久经战阵的悍勇绝非市井莽夫可比。
章光北立在布帘外静静看着场中的蒙面人,眼里泛起沉沉思量。她阅人无数,深谙朝堂与沙场的气韵差别。此人身上的气质是在尸山血海中淬炼成的,绝非黑街的市井之徒所能拥有。他举手投足间的沉稳与悍勇分明是久经征战的将领风范。她心底笃定此人绝不简单,定是藏于市井的大人物。
比武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蒙面人整理好衣衫,步履匆匆地离开拳馆,混入黑街的人流中。他行色匆匆,似有要事在身不愿多做停留。章光北不动声色,悄然跟了上去。她脚步轻缓,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避开寒风与行人的遮挡,牢牢跟着那道蒙面身影。
蒙面人行速极快,穿过泥泞狭窄的街巷,直奔黑街外的主干道,行至一处僻静的街角拐角时脚步陡然一顿,匆忙间不慎遗落了一块温润的玉珏。玉从他腰间滑落轻轻掉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他未察觉,转瞬便快步消失在街角的寒风里。
章光北快步上前,弯腰拾起那块玉佩。玉佩通体呈青白色,质地温润,触手生凉,不是市井寻常之物。上面雕刻着繁复而独特的纹样,苍劲凌厉。这是苏丹心腹近卫独有的图腾印记。她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瞳孔微微一缩,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瞬间认出了这玉佩的主人——哲巴尔。
四近卫之中,塞里曼背主被诛,奈布哈尼早已殒命,现在仅剩法里斯与哲巴尔二人。哲巴尔是四人之中品级最高、唯一被册封为镇国将军的人。前世今生,哲巴尔的身影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当年达玛拉还是王子时,哲巴尔便誓死追随征战沙场,他悍勇无畏,冲锋陷阵,在诸王夺嫡的血雨腥风中立下赫赫战功,是达玛拉夺取王位最锋利的利刃。也正因这份不世之功他才被破格封为将军,手握兵权深得帝王信任。
可忠诚败给了虚无的刺激。王位稳固,天下太平,再无连年征战。过惯了刀尖舔血日子的哲巴尔渐渐不甘于平淡。他厌倦了安稳的朝堂,一心寻求极致的刺激与快感,最终生出叛心成为第一个背叛达玛拉的近卫,亲手将刀指向了曾经给予他荣耀与信任的君王。
章光北紧紧攥着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指尖微微用力。她望着哲巴尔消失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她目光寒冷得像一月冰封的湖水,配合着嘴角的笑意,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她想起法里斯的背叛是因爱犬月牙被苏丹毒杀,他满腔恨意被逼无奈,尚且情有可原;可哲巴尔这位受君王厚恩、手握殊荣的将军,仅仅为了寻求一时的刺激、填补内心的寂寞,就背弃所有恩情,背叛赋予他一切的君王。这般行径实在恶劣。
“法里斯因丧犬之恨背叛,有可以谅解之处,可你呢?”她轻声呢喃,声音被寒风吞没,语气里满是冷冽的嘲讽,“达玛拉予你信任,封你为唯一的将军,给你无上的荣耀与兵权,你却只因不甘寂寞、只为寻乐子,就狠下心肠背叛他,你这般忘恩负义又手握兵权,要是留着终究是他身边最大的隐患。”
寒风卷动她的衣袂,深冬的日光昏淡无力,照不进黑街的阴暗也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冷。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收入怀里,转身缓步离开黑街,朝着章府的方向走去。怀中的玉佩,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筹码也如同一张指向背叛者的密令。
回到府中,她将玉佩置于案头,静静凝视着那独特的纹样。前世的悲剧历历在目。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上演,要想摘掉万逝戒,他身边就一定不能再有哪怕一点点威胁。她需要静下心来,细细筹谋,每一步都要走得精准,每一步都要为了她的王扫清所有障碍。
深冬的章府静谧无声,案头的玉佩泛着冷光,映照出章光北沉冷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