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钟辽回来得比平时晚。
学校社团临时开了个会,说是有个校际比赛要准备,指导老师拖堂讲了四十分钟,等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车回来的,风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围巾被风掀起来抽在脸上,生疼。
在楼下锁车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太灵活,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才锁上。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翘着,套了件黑色棉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
他用手捋了两下头发,没捋顺,放弃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开门进去,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味——自己的信息素,因为紧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了一点。
钟辽皱了皱眉,把信息素压回去,换好鞋往客厅走。
客厅的灯开着。
钟潇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搭在领口。茶几上的纸是钟辽从医院拿回来那个,信封的口开着,里面的报告抽出来了一半。
钟辽在玄关站住了。
他看了眼茶几,又看了眼钟潇。钟潇的西装裤膝盖处有两条折痕
是他坐着的时候压出来的,皮鞋还没换,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蹭的。
“过来。”
钟辽没动。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脚在地毯上,一只脚还在瓷砖上。
钟潇抬头看他。
目光不重,但钟辽扛不住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像小时候钟潇检查他作业时的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就是静静地看着你,等你开口。
每一次他都扛不住,从八岁扛到二十一岁,从来没扛住过。
他走过去,在地毯上跪了下来。
膝盖压下去的时候,地毯的羊毛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松开以后会慢慢弹回来,但需要时间。
钟辽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块地毯,钟潇压他一下,他要很久才能弹回来,甚至可能永远弹不回来。
钟潇把信封里的报告抽出来,扔到钟辽面前。
“看看这个。”
报告单落在地毯上,纸张边缘翘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停住。
钟辽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份体检报告,有好多页,订书钉在左上角钉了一下,页脚有点卷。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翻。
血常规,有几个箭头向下,他看不懂。生化检查,又有几个箭头。他翻到B超那页,看了一眼——
那个灰白色的弧形还在,嵌在黑色的背景里,比两周前大了一些。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有医生的手写备注。笔迹很潦草,墨水是蓝色的,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写了又划掉重写。
但关键的那几行字很清楚,像是医生特意写端正的。
“患者孕囊形态异常。目前妊娠约十三周,胎儿发育未见明显异常。但随孕周增长,会破裂、胎盘植入、产前产后大出血等风险显著增加。建议尽快至产科高危门诊复诊,评估继续妊娠风险,必要时终止妊娠。”
钟辽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个孩子不能要。”钟潇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
钟辽猛地抬头看他。
钟潇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钟辽见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