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伞
北京的天说变就变。
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到了公司之后,天开始掉雨点——先是一滴两滴,试探性的,落在窗玻璃上像弹珠的声音。然后雨点越来越密,到下午三点的时候,窗外已经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从天上直接往下倒的那种暴雨,雨柱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砸在窗玻璃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办公室的同事们纷纷叹气——没带伞的哀嚎,带了伞的庆幸,还有几个站在窗前拍视频的,说要发给朋友圈配文字"北京的天说翻脸就翻脸"。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来得毫无预兆,像一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种子,忽然就在心里发芽了。
下班后,我去了一趟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便利店里人不多。几个躲雨的上班族在货架间转来转去,有人拿了饭团,有人拿了面包,有人站在热食柜前面犹豫今天是选关东煮还是炸物。我径直走到伞架前。
伞架上还剩七八把伞。透明的那种十块钱,深蓝色的十五,还有一把带花纹的十八——花纹是粉色的小碎花,不太适合我。
我挑了两把。一把是透明的,一把是深蓝色的。
透明的那把伞骨是银色的,伞面是那种很薄的塑料材质,握在手里轻飘飘的。深蓝色的那把伞面厚实一些,伞骨是黑色的,握在手里有分量。
我拿着两把伞去结账。收银的女孩看了我一眼——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脸上有几颗青春痘。她大概觉得一个人买两把伞有点奇怪,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扫码枪对准了条形码。
"滴。滴。"两声。
"二十五块。"
我把钱付了。收银的女孩把两把伞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我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
把伞装进帆布包的时候,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今天不用加班。提案客户上午已经通过了,第七版终于过了。客户只改了一个词——把"让每一天都值得被记住"改成了"记住每一个值得的日子"。老赵说这个改动"更有温度",我心想这两个词的温度差大概只有零点五度。
我可以六点准时下班,回家,叫外卖,躺着。
但我不想回家。
我想去地铁站。
我看了看手机:18:30。离末班车还有五个多小时。
我在工位上又坐了三个小时。改了改下周要用的方案模板,整理了整理文件夹,回复了几封邮件。每做一件事都要看一次时间——18:45,19:10,19:40,20:00。时间的流逝在这个晚上变得格外缓慢,像是被什么拉住了。
21:00。
21:30。
22:00。
终于,22:30的时候,我合上了电脑。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点,但风很大。风把雨吹成了斜的,像一把巨大的扫帚在横扫整条街。我撑开了那把深蓝色的伞——深蓝色那把——走在风里。伞被风吹得变形了好几次,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不得不双手握着伞柄,像个跟自然力量搏斗的可怜人。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咚咚"声。
到了地铁站,我看了看时间:23:10。
末班车是23:47。还有三十七分钟。
我没有直接下到站台。而是站在地铁口外面的雨棚下,等着。
等什么呢?等他出来。
我知道他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到地铁站。过去一周,我每次都是在站台上遇到他——说明他比我晚到。如果我能在地铁口等到他,也许——
也许可以递一把伞给他。
"他有自己的伞怎么办?"我问自己。
"那更好,说明他不需要。"
"那如果我多买了一把伞,他问起来怎么办?"
"我就说……我买多了。"
"你一个人买两把伞,然后说买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