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桃夭沉思一番,让无面随意挑桃子吃,便辞别无面,朝家走去。
无面手里的桃子尚且带着玉人幸的温度。二人相顾无言,玉人幸先破了功,他凑近无面,没好气地说:“难道是个哑巴?”
“不是哑巴,”无面下意识回答,随后将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抛出,“你第一次见我时,为什么想揍我?”
玉人幸听完便假作有困意,伸懒腰时转过身去,又装作被其他桃子吸引,好似漫不经心地回答:“因为在你脸上,我看见的是我最最最讨厌的人的脸,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我之所以拜玉邪老头为师,学什么灵术阵术符术,也是为了以后方便找他报仇。。。。。。”
无面觉得玉人幸寻桃的模样好笑,他虽然不太懂挑选果子,但看色泽,这片桃园里最红润的正是玉人幸方才抛给自己的那一颗,于是他走近玉人幸,将手里的桃子递过去。
“真的吗?可是他们说在我脸上只能看到亲朋至爱。”
玉人幸气笑了,不知道是因为无面归还桃子的举动还是因为无面说的话。
“至爱,亲、朋——”玉人幸在口中狠狠地碾过这四个字,不可思议地接着说,“天打雷劈!他那般可憎之人,我玉人幸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和他云人炩作什么至爱亲朋!"
那是无面第一次听见“云人炩”这个名字,当然,不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听见。
那日后,无面时常被玉人幸逮到。
玉人幸自称,玉邪村长如今也没什么更多的东西教给自己,便纵容自己在有灵部落里瞎转悠。而他对无面脸上阵法很是感兴趣,便想待在无面身边,他也不白叨扰无面,自愿教无面使用灵术。
这玉人幸明面上是玉邪村长的关门弟子,私下与玉邪村长相处却不像师徒那样严谨,有时像父子那样亲近,有时又如兄弟般随意。
好几次玉人幸手把手教无面使用灵术时,玉邪村长都会一脸谄媚地靠近,用自家媳妇准备的糍粑或果子招待无面,美名其曰叫无面休息,实则趁机“诱拐”玉人幸,叫玉人幸去自己工作台处拯救自己弄砸了的符纸。
那几年,无面与玉人幸二人如影随形。
有一日二人在河边施展完灵术,正打算休息时,无面瞥见桃夭向自己走来。
桃夭因身上疾病,被五位村长批准可以离开有灵部落,不日便要离村,便来向无面辞别。一来感谢无面在学堂里对自己的照拂,二来是因为无面脸上阵法——她见到的是她母亲年迈的模样。
“出了村,找到了神医,又能改变什么呢?大家都说无面的阵法灵验得很,其实我也是这样觉得的啦,阿爹阿娘却不让我相信呢……我是知道自己不可能亲眼见到阿娘这般模样了,希望她到了这样的年纪,最好不要想起我,更不要为我伤心。”
玉人幸很识趣地不打搅二人谈话,他跑到远处的草屋,那正是玉邪村长研究符术的地方。他又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偷偷观察河边的两人,见桃夭口吻,他眸色一沉,转头看向埋在工作台里的玉邪村长。
“老头,为啥桃谷村那姑娘能离开有灵部落?”
玉邪村长思索一会,点头道:“他们桃谷村与五境里的神医族有些渊源,几年前我就答应了,桃丫头那病若实在不见好,玉邪村和其他几个村便同意她和她父亲外出。”
“无面,祝愿你早日解破身上阵术。”这便是桃夭留给无面的最后一句话。
无面回过神来时面前哪里还有桃夭的身影,他只感到有人朝他手心里放了一块石头,那人正是玉人幸。石头薄薄的一片,极其适合用来打水漂。
玉人幸看着临近对岸的水漂痕迹,又在涟漪靠近自己这边前开口:“无面,你想离开有灵部落吗?”
这河水自有灵部落出入结界处——灵陵口流出,流经五个村落,传言是南境中境的分界线灵江的一条支流,有灵族人喊作不悔河。
此刻正值黄昏,河面波光粼粼如镀薄金,将岸上赏景之人的眼瞳也染上炫亮的颜色。
“幸哥,你在担心要来不及了吗?”
这答非所问,叫玉人幸差点一个趔趄在河边湿了鞋。
玉人幸只见无面指着无面自己的脸,歪头问:“是他,云人炩,日子快到了,快死了吗?”
笑声在不悔河上游荡,玉人幸笑够了就坐在地上,再将自己蜷缩起来。许久,他才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微笑,示意无面坐到自己身边。
“是,那家伙貌似只能活到二十多岁的,在你这里我能看到他右眼上有一道很陌生的疤痕,反正他十五岁时可没这道疤……算算日子,他也没几年了,他那样不好的人,仇家一定很多,可只有我最有资格亲手了结他,他可不能在我找他报仇前就被人害死啊。”玉人幸轻声说着,神色漠然。
随后,他听见无面用细微的声音询问:“幸哥,你想离开有灵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