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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政治课（第2页）

余衿姝盯着教室门口。她听不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走廊里太吵了，有人在喊“快进来快进来”，有人在拖椅子，有人从后门跑进来把门撞得砰一声。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门口移开。

然后沈时序走进来了。

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前几天去学校办手续时穿的那件。头发扎得比办手续那天更正式一些，露出整张干净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比暑假里余衿姝见过的那副更细更轻，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深浅。

她手里拿着教材和教案，教案上贴着几枚彩色索引贴。

余衿姝的目光在索引贴上停了一瞬——和昨天那个文件夹书脊上的是同一种。

沈时序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讲桌上，然后抬眼扫了一遍教室。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个学生，每张面孔上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专业、温和、恰到好处。掠过第三排的时候，余衿姝感觉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不到了半秒，然后移开了。

“同学们好。”沈时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姓沈，沈时序。本学期担任你们的政治老师，同时也是三个副班主任之一，负责心理辅导这块。”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工工整整，一撇一捺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和她在余衿姝练习册上写的批注一模一样。

余衿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垂下眼，盯着自己桌面上那本政治书。

“心理辅导和日常教学分开。”沈时序转过身来，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规定，“有需要找我约时间的同学，可以直接到办公室门口登记。当然，也可以不来。不强制。”

她顿了顿。

“政治课不一样。政治课每节都提问，作业必须交。”

教室里有人笑了。紧张的气氛裂开了一条缝。

“政治课怎么学，”沈时序翻开教材，目光平视前方，“我先讲清楚要求，然后我们开始上第一课。”

她讲了一番关于课程安排的事，语速不快不慢，但条理极其清晰。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和她在余衿姝练习册上列的框架一模一样——从大标题开始依次下列，一层一层往下拆。

“生活与哲学。”沈时序在黑板上写下标题，然后转过身来，“这本书不要求你们成为哲学家，但要求你们学会一种思维方式——用联系的、发展的、矛盾的观点看问题。”

她翻开教材，目光扫过全班。

“谁预习了第一课？”

教室里稀稀拉拉举起几只手。季安然举了，前排几个女生举了。余衿姝犹豫了半秒，也举了。

沈时序的目光在所有举手的人脸上扫过，在余衿姝脸上停留的时间和别人一模一样。

她点了季安然的名字。“说说你预习之后的疑问。”

季安然站起来，难得正经了点：“老师，书上说‘矛盾是事物发展的源泉和动力’，但平时我们说的‘矛盾’不都是不好的东西吗？为什么不好的东西反而成了动力？”

“问得好。”沈时序示意她坐下，“这就是我们常说的‘矛盾’和哲学意义上的‘矛盾’之间的区别。日常语言是生活的沉淀，哲学概念是思辨的抽象。你们要掌握的就是从前者走向后者的路径。”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

“举一个和你们生活相关的例子。”她的声音很稳，“比如你和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亲密无间，但某些时刻也会有分歧。分歧让人不舒服，所以你们倾向于回避。但如果你仔细回想，每一次分歧之后，你们是不是更了解对方了？”

几个女生点了点头。

“这就是矛盾。它不是友谊的敌人，恰恰是友谊得以深化的动力。”

余衿姝盯着黑板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她想起暑假里沈时序说过的那些话——“师生之间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私事关乎尊重”“理由”。

那些当时让她觉得酸涩的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可以放进今天这节课的框架里。沈时序没有推开她，沈时序在教她——用她唯一能在公开场合使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