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清晨,是被车轮声碾醒的。
萧沧云的马车在辰时进城。守门的兵士认得他,查验了路引,挥手放行。马车驶过朱雀大街,蹄声嘚嘚,碾过青石板,碾碎一夜的露。
车里,沈寒序醒了。
他睁开眼,先看见车顶。粗麻布的车篷,洗得发白,有几处补丁,针脚粗粝。然后他转头,看见萧沧云。
萧沧云坐在对面,靠着车壁,闭着眼。脸色苍白,唇色也淡,肩头的绷带渗出暗红的血。可脊梁挺得笔直,像把刀插在鞘里,睡着了也不肯弯。
沈寒序没动。他静静看着,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看着眉骨上那道浅疤,看着紧抿的唇线。十七岁,这个年纪,本该在书院读书,在街上嬉闹,在为某个姑娘写酸诗。
可萧沧云在杀人,在被杀,在谋划怎么绑一个人回家。
“看够了?”
萧沧云没睁眼,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寒序收回目光,坐直身子。“到了?”
“进了朱雀门,再有半柱香,到住处。”
“什么地方?”
“一处小院,在城西,离沈府三条街。”萧沧云睁开眼,眼白里有血丝,可瞳孔很亮,亮得慑人,“清净,安全,没人打扰。”
沈寒序扯了扯嘴角。“我的牢房?”
“你的家。”萧沧云纠正,“至少,这段时间是。”
马车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窄,两旁是高墙,墙头探出些枯藤。车轮碾过石板,声音闷闷的,在巷子里回荡。
最后停在一扇黑漆木门前。门不大,也不起眼,门口有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蒙蒙的天。
老马夫先下车,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月娘。”萧沧云下车,朝她点了点头。
月娘让开门,目光落在沈寒序身上,停了停,又移开。“房间收拾好了,在东厢。药在灶上温着,饭在锅里热着。”
“有劳。”
萧沧云转身,朝沈寒序伸出手。“下来。”
沈寒序没接。他自己跳下车,落地时晃了晃,萧沧云伸手扶住。手很稳,手心有茧,粗糙,温热。
“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扶着。”萧沧云不松手,半扶半拽,把他带进门。
院子不大,但干净。青砖铺地,墙角有口井,井边放着木桶。正面三间屋,东西厢房各两间。院里有棵石榴树,叶子落尽了,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在风里晃。
月娘引他们到东厢。屋里陈设简单,床,桌,椅,书架,屏风。床上铺着新被褥,桌上摆着茶具,书架上有几卷书,都是常见的经史。
“委屈沈二公子了。”月娘说,“仓促准备,简陋了些。”
“很好。”沈寒序在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杯水。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月娘退出去,带上门。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萧沧云在对面坐下,看着沈寒序。沈寒序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看一件器物。
“你父亲,”沈寒序开口,声音很淡,“为什么杀你?”
萧沧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得有些惨淡。“你怎么还问?”
“想听你说。”
“我说了,你会信?”
“你说,我听。信不信,是我的事。”
萧沧云沉默。他端起沈寒序倒的那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摩挲,粗糙的指腹蹭过光滑的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