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驿站,二楼客房。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灯花。
萧沧云把沈寒序放在榻上,转身翻行囊。瓶罐叮当,最后找出青瓷小瓶,拔塞,药味散出。
“衣服脱了。”他背对沈寒序,声音绷紧。
沈寒序没动。他靠墙,手按肋下,那里疼得像刀刮。额上冷汗,素白袍子沾灰染血,斑驳如残画。
“听见没有?”萧沧云转身,拿药瓶纱布,“伤在哪儿?我看看。”
“不用。”沈寒序声音轻而坚决,“我自己来。”
萧沧云盯着他,烛火在眼里跳成暗火。
“你自己来?”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沈寒序,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来?”
“那也不用你。”沈寒序偏头避开他目光,“萧校尉,请回。”
“我说了,不是校尉了。”萧沧云又往前一步,几乎贴到榻边,“闲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与我无关。”沈寒序撑身想站,腿一软跌回,撞墙闷哼,脸色更白。
萧沧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冷如西凛风。
“与我无关?”他重复,一字一顿,“五年了,你还是这样。拒人千里,冷心冷肺。”
沈寒序不答,只按肋下,指节攥衣泛白。
“好,与我无关。”萧沧云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那林青烨呢?你让他帮你找人救东乡郡百姓——沈寒序,你何时这般慈悲了?”
沈寒序抬眼看他。烛火跳跃间,眉眼淡得似要化在光里。
“我从未害过人命。”他声音平静,“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那你害过什么?”萧沧云逼问,声陡然拔高,“你害过谁的心,谁的命,谁的——一辈子?”
沈寒序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影,颤如蝶翼。
萧沧云看着他,心里那火“噌”地烧起,烧得五脏六腑都疼。五年了,他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可再见这人,恨、痛、说不清的情绪全涌上来,如潮要淹死人。
“说话啊。”他往前一步,手撑榻沿俯身盯他,“沈寒序,你不是很能说吗?当年羽林军衙门,你一句句把我堵得哑口无言。现在怎么不说了?”
沈寒序睁眼,凤眼静如深潭,望不见底。
“萧沧云,”他缓缓开口,“你要我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不是故意?说——我也很难过?”
他顿了顿,声更轻,轻如叹息。
“我说了,你会信么?”
萧沧云盯着他,盯他眼睛,盯他苍白的脸,盯他紧抿的唇。五年了,这人一点没变,还是那般清冷疏离,好像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所有爱恨情仇只是过眼云烟。
可他变了。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羽林军校尉,不再是能为一人不顾一切的少年。他是萧沧云,西凛道的闲人,是——失去父亲、失去一切、只能漂泊的孤魂。
而这一切,都拜眼前人所赐。
“我不信。”萧沧云声音哑得厉害,“沈寒序,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直身转身要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榻上人。
烛火又跳。沈寒序靠墙,素白袍子散开,露锁骨下一片肌肤,白得刺眼。右耳垂空,左耳银环还在,烛光里泛冷光。
萧沧云看那银环,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烛火。那时他还小,躲母亲怀里听母亲哼歌,歌里唱什么忘了,只记得很温柔,温柔如梦。
可梦醒了,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只剩他一人,在世间漂泊,如无根浮萍。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人可一身清白,可游山玩水,可——活得这般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