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那天下午,卡洛琳在教堂帮神父整理书架。立佐尔神父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手脚还算利索。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旧书,吹掉封面上的灰,翻开看了几页,然后随口讲解了一下这段话的历史背景和神学含义。
卡洛琳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要塞进顶层书架,听了这段话,随口回应。
“神父,你好厉害啊,懂得好多知识。”
立佐尔神父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深深浅浅地挤在一起,但那双眼睛却很亮,是一种很温和的像冬天炉火一样的亮。
“那当然了,”立佐尔语气里没有一丝炫耀或傲慢,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变得强大的话,就不能帮助他人啊。”
卡洛琳的手停在半空中,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不变得强大的话,就不能帮助他人啊……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呢?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碰壁,又荡回来。
强大的人不应该高高在上吗?
强大是为了什么?强大是为了比别人强。考更高的分,上更好的学校,找更好的工作,赚更多的钱,买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强大是为了赢,赢过别人,站在上面,让其他人仰望你。强大是一种特权,是一种你可以踩在别人头上的资格。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些都是她刻进骨子里的道理。
强大的人高高在上。
强大的人不会回头看你。
强大的人会用你的失败来证明自己的成功,会用你的平庸来衬托自己的卓越。你不够强,所以你不配。你被淘汰了,是因为你不够努力。别怪别人,怪你自己。
这些话没有人明着说,但它们藏在每一次排名的公布里,藏在每一次晋升的决定里,藏在每一句“你再努力一点”的暗示里。它们是空气,是水,是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渗透进每一个人的骨髓里,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强者通吃,弱者认命。天经地义。
她见过太多人,一旦变得强大,就再也不回头看那些还在泥泞里挣扎的人。他们谈论“个人奋斗”“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言下之意是,你弱,你活该。
她接受的,被灌输的,刻进骨头里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强大是一种特权。不是你有了强大之后去帮助别人,而是你比别人强大,所以你配得上更好的东西。这是世界的规则,天经地义,亘古不变。
为什么这个住在流星街的花白头发的背都直不起来的老神父,用一种最平常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她:强大是为了帮助别人。
卡洛琳从梯子上下来了。她把书放在桌子上,说了一句“神父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去,因为再待下去,她的情绪一定会失控的。
她的脚步是稳的,表情是正常的,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所有的数据都被清空,只剩下那一句话在空荡荡的盘符里反复弹跳。
不变得强大的话,就不能帮助他人啊。
她在教堂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天色还早,太阳挂在天边,不温不火地照着流星街灰扑扑的街道。远处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尖锐而刺耳。
卡洛琳看着那些孩子,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些上辈子的画面。
那个在会议上笑着否定她方案的领导。那个在她连续加班一个月后说“年轻人要多锻炼”的前辈。那个因为她请了一天病假就在群里@她问“方案什么时候能交”的同事。
她想起地铁里那些疲惫的空洞的像丧尸一样面无表情的脸。包括她自己。她也曾经是那样一张脸。在地铁车厢里被别人挤来挤去,互相推搡,没有人说对不起,因为没有人觉得自己有义务对陌生人礼貌。
这个社会教给她的是:你要往上爬。踩别人也好,挤别人也好,把自己磨成一把刀也好,你要往上爬。只有爬到上面,你才能安全。只有变得强大,你才不会被伤害。
卡洛琳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活得真可笑。她拼命想变强,不是为了帮助任何人,甚至不是为了自己,她只是害怕。害怕被淘汰,害怕掉队,害怕成为那个被剩下的人。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甘心,都源于一个最简单的动机:恐惧。
库洛洛找到卡洛琳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