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开学的第一天,卡洛琳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站在教学楼前面看了很久。那栋楼不高,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窗户擦得锃亮,反射着九月的阳光。
楼前有一排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背着画板,拎着工具箱,有人戴着耳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同伴说笑。
没有人注意到她。
卡洛琳站在那排树下面,觉得这一幕很不真实。
她上辈子也上过大学。那时候她十八岁,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到一座更大的城市,住进六人间的宿舍,铺好床单,把牙刷和毛巾摆在水房生锈的架子上。
那时候她也兴奋,也紧张,也对未来充满期待。后来她毕业了,工作了,加班了,猝死了。上辈子的大学记忆像一场褪色的老电影,画面还在,但颜色没了。
那时候她想的是:我要努力,我要拿奖学金,我要保研,我要找一份好工作,我要让爸妈过上好日子。那些目标像一座座山,压在她十八岁的肩膀上,她以为爬过一座就好了,但爬完一座还有一座,永远没有尽头。她爬了整整十年,然后死在了半山腰。
这辈子的大学,是库洛洛给她的。
她不需要考,不需要争取,不需要在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库洛洛安排好了,她来就是了。她也不需要学得好,不需要在意她的绩点,这些对现在的她来说毫无意义。因为她的未来从来不由这些决定。她的未来由库洛洛决定。而库洛洛不会因为她画得不好,学分不够,或者社交上出了什么差错,就抛下她。
卡洛琳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讲什么光影关系,黑板上画了几个几何体,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教室里坐了大概三十来个人,有的在听课,有的在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卡洛琳从后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她打开新买的画本,翻到第一页,白得刺眼。她握着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画得不太好。她盯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真有意思,她居然在担心自己画得好不好。
上辈子她连画个圆都画不圆,这辈子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毕加索。
但那又怎样呢?库洛洛不会因为她画不圆一个圆就对她说“我不管你了”。
卡洛琳把画本合上,干脆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教室在四楼,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学校后面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乱七八糟的树,绿得参差不齐。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吞吞地飘过去,像吃饱了的人在散步。
卡洛琳开始冷静地想,从今年到剧情开始,还有八年。
库洛洛今年十八岁,二十六岁的时候,小杰会离开鲸鱼岛,酷拉皮卡会开始复仇,旅团会和主角团正面交锋,那些都是漫画里的情节,是她上辈子在屏幕前看得心跳加速的故事。
但她这辈子不需要参与那些。她可以像个普通的观众一样,坐在阳光下的画室里,喝着温水,看着窗外的云,等库洛洛偶尔来看她,带来一些她不需要问从哪里来的礼物和生活费。
她可以画画,画得好也行,画不好也行。
她可以交朋友,交到也行,交不到也行。
她可以在这个三线小城里慢慢地懒懒地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活下去。
因为库洛洛不会对她透露任何。
这种生活如果放在投资领域,大概会被叫做无风险套利。
投入几乎为零,一点点关心,一点点陪伴,一点点小时候的撒娇和黏人。
库洛洛就把一整套体面的安全的让人羡慕的生活双手捧到了她面前。而她得到的比起她付出的的确微不足道,不过是她在穿越之初就决定好了的精准投放的成本低廉的持续稳定的关爱。
不是假的,她真的喜欢库洛洛,如果全是虚情假意库洛洛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出来。
但她的喜欢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算计、自保,对未来先知般的精准押注。怎么说呢?就像一瓶原本清澈的水里滴了几滴墨,虽然大部分还是水,但你不能说它是干净的。
卡洛琳不觉得羞愧。她死过一次了,羞愧这种情绪在上辈子最后一次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就用完了。她只觉得很划算,非常划算,划算到她想给自己鼓个掌。
下课铃响了。卡洛琳收拾好东西,背着画袋走出教学楼。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照在她深棕色的长发上,泛出一层浅浅的光。
卡洛琳走在九月温暖的阳光里,心情很好,是一种平缓的持续的像溪水一样不会断流的好。
卡洛琳很自然地想,冰箱里的牛奶快喝完了,今天记得买。明天下午没课,可以在家睡个午觉。窗台上的花该换水了。窗帘有点透光,要不要买一块厚一点的布加上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卡洛琳的白色裙子上洒下一片光斑,一个圆一个圆的,像铜色的硬币。
像那把钥匙的颜色。铜色的,小小的,握在手心里会被体温捂热。它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是库洛洛给她的。
只要她不参与主线剧情。只要她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轨道上,不去碰那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不去见那些她不应该见的人,不去问那些她不应该问的问题。只要她继续做那个不知道的卡洛琳,不知道库洛洛在外面做了什么,不知道旅团杀了多少人,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黑暗面。
那她就能轻轻松松地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