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等待
周屿走后的第三十天,我站在6号线站台上,忽然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这节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人。
十一月的风从隧道深处灌进来,吹得我围巾微微掀起。我下意识地往右挪了半步——以前她总站在我右边,风来的时候会帮我挡掉大半。现在右边空了,风就毫无阻碍地扑过来,冷得人想缩脖子。
末班车准时进站。车门打开,里面只有零散的几个乘客。我走进去,坐在那个靠窗的老位置。
座位左边是空的。
这一个月来,我最不习惯的事情有三件。
第一件是末班车上少了一个人的温度。以前就算我们什么都不说,她坐在那里翻书,偶尔抬眼看我一下,我就会觉得这个车厢是满的。不是人多那种满,是心里被什么填满的满。现在车厢还是那节车厢,座位还是那个座位,但就是空了。
第二件是家里没有人留下的纸条了。周屿有在我看的书上夹纸条的习惯,有时候是一句书评,有时候是一行诗的摘抄,有时候只是画一个笑脸。她走之前给《情书》夹了最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第47页。"我翻到第47页,只有一句话——
"你好吗?"
我在下面写了"我很好",然后把书收进抽屉最深处,不敢再翻开。
第三件是不习惯早上醒来的时候没有人跟我说早安。
不是那种微信上的早安。是那种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凑过来蹭一下我的肩膀,说"早"。那种早安。
周屿搬去另一个城市的第三周,大黄开始不吃东西。
大黄是周屿养的橘猫,一只胖得不成比例的、脾气很好的橘猫。周屿临走前把它托付给我,说:"大黄认生,但它认得你的味道。你来的时候它叫过你。"
我确实记得。第一次去周屿家,一只橘色的大猫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我半天,然后慢吞吞地走过来,蹭了蹭我的脚踝。
"它喜欢你。"周屿当时笑着说。
现在大黄蹲在我的窗台上,不吃饭,不喝水,就那样看着窗外。我买了三种不同牌子的猫罐头,它闻一闻,转身就走。我急得打电话问周屿,她说:"大黄不是生病,是想我了。你多陪陪它。"
于是每天晚上我从末班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窗台找大黄。它通常蜷在那里,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我坐下来,把手伸过去,它就慢慢挪过来,把脑袋搁在我掌心。
"它不是在等我。"我在给周屿的第一封信里写,"它是在等我们。"
对,我开始给周屿写信了。不是微信消息,不是语音电话,是真的信。白纸黑字,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那种。
第一封信写于周屿走后的第十四天。那天我下班路过邮局,看到门口绿色的邮筒,忽然就停住了脚步。
我走进邮局,买了一叠信纸和一个信封。坐在邮局角落的长椅上,咬着笔帽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
亲爱的周屿:
今天6号线的末班车晚了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我站在站台上数对面广告牌的灯,一共坏了七盏。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关掉的,坏掉的那几盏拼起来像一个缺了角的爱心。
大黄今天终于吃东西了。我把它最爱的那条小鱼干泡在温水里,它闻了半天,勉强舔了两口。我摸了摸它的头,它没有躲。我觉得它好像在慢慢接受我已经不是你这件事——当然,它接受的方式是暂时把我当成一个不太称职的替代品。
我今天辞职了。
不是冲动,是认真想了很久的决定。广告公司的节奏让我觉得自己在不断缩水,变成一台只会写文案的机器。上周有个客户让我把"温暖的家庭"写成八个字的广告语,我写了整整三天,最后交上去的被客户说"不够有冲击力"。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写过让自己心动的文字了。
我投了一家独立创意工作室。他们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写的求职信让他们看到了"一个人真正的样子"。那封求职信其实是我花了两个晚上写的,写完之后才发现它不像求职信,更像一封写给陌生人的长信。
面试的时候总监问我为什么想换工作。我说:"因为我想重新学会好好说话。"她笑了,说:"那你来对地方了。"
下周入职。工资少了一点,但我不想再每天加班到末班车都赶不上了。
因为我发现,末班车上有一个我想见的人。虽然她现在不在那节车厢里,但我想让自己保持一种"可以被找到"的状态。
如果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就算她突然回来,也找不到我。
今天写到这里。大黄在窗台上叫了,它大概是在催你回来。
我也在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