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宋知意和罗知远准时出现在玄鉴阁门口。
宋知意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多提了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和几块真空包装的黄山烧饼——这姑娘做事向来利索,连干粮都备好了。罗知远站在她旁边,灰蓝色卫衣的帽子没扣,露出瘦削的下颌和一双终于重新有了焦点的眼睛。他脖子上那枚墨玉小八卦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幽光,气色比日前又好了些,但眉宇间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像一根还没完全松弛下来的弦。
金宝蹲在门槛上,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了一番三个人类,然后打了个哈欠,表示审查通过。
月枝弯腰挠了挠它的下巴,低声嘱托了句“好好看店”,然后锁好门,将钥匙照例交给隔壁茶馆的赵姨,三人出发。
从临州到呈坎,大巴转乡间中巴,路上花了三个小时。窗外从平原渐渐过渡到丘陵,黄山余脉在天际线上起伏,徽州特有的白墙黛瓦在青山掩映下错落有致。罗知远一路话不多,但快到呈坎时,他忽然指着窗外一座隐约可见的村落开口:“就是那里。最边上那棵大樟树后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小时候每年寒暑假都回来,奶奶在樟树底下等我。后来老宅锁了,奶奶搬去镇上,就再没回去过。”他的目光隔着车窗玻璃落在远处那棵枝叶蓊郁的老樟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透过树冠在看别的东西。
车停稳后,罗知远带路,三人沿着村口的石板路往那棵大樟树走去。这棵樟树少说有三百年,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合抱都费劲,树冠遮天蔽日,底下落满了细小的黑色樟树籽,踩上去咯吱作响。穿过樟树的阴影,罗家老宅便出现在眼前。
宅子坐北朝南,典型的徽派建筑,门楣上嵌着一块青石匾,刻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大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罗知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式铜钥匙,在锁孔里试了几次才打开。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积压已久的阴凉空气裹着灰尘扑面而来。
宅子内部是典型的两进院落。前院已荒草丛生,砖缝里的狗尾巴草齐腰高。穿过前院,第二进便是正厅。正厅的门楣两侧挂着一副木刻对联——“观空有色西方月,听世无声南海潮”,联语清雅,但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推开正厅的门,阳光从身后的天井斜照进来,将室内分割成明暗两半。
观音堂就在正厅最深处。一尊约莫三尺高的观音像端坐在神龛中,身上披的黄绸早已褪色,龛前摆着一只铜香炉和两只灰扑扑的蜡烛台。观音面容慈和,低眉垂目,但她的右手从齐腕处断得干干净净,断口光滑异常,绝非寻常摔裂,倒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内部一刀斩断。香炉里的香灰早已冰冷,一根断了半截的香插在灰中,断面朝外,恰似被折断后随意丢弃。
龛前还放着一张旧供桌,桌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积灰外,还有三只倒扣的供茶瓷杯,杯底朝上,排成一条线,像是某个仪式做到一半突然中断。供桌正前方铺着一张发黄的羊毛跪垫,垫子正中有一小片水渍尚未干透。
月枝的目光在那小片水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观音像身后墙壁上一道并不起眼的暗格。暗格原本被墙纸覆盖,如今墙纸翘起一角,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青砖。
她转身看向罗知远和宋知意。宋知意已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正四处拍照片。罗知远则站在门槛外面,脸色微白,但他终究迈过了那道门槛,走到月枝身边,压低声音说:“月小姐,这间厅我小时候常来。观音像背后的暗格,以前是我奶奶藏族谱的地方。但供桌上的茶杯从来都是正放的,没人会把敬茶倒扣。”
月枝点了点头,心里已有计较。倒扣的杯子在民间习俗中只有一个含义——拒神。这座供奉观音的厅堂,如今已成了被敬奉者拒绝的存在。
月枝为三人分配好任务:宋知意留在宅外望风,守住院门入口,万一有人靠近立刻发消息;罗知远随她入宅,他是罗家血脉,宅中影响观音之物若有冤屈,极有可能只愿意与罗家人对话;而她自己以破妄之眼探查观音堂的一切灵力残留痕迹。
待宋知意退出宅外、院门重新虚掩后,月枝对罗知远点了下头,拉开了观音像前的那只铜香炉。香灰底下翻出一个极其诡异的东西——一枚发黑的银质剪刀,只有成人巴掌大小,却足足剪了九道裂口。刀锋上还缠着一缕早已风干、却仍泛着诡异黑色光泽的发丝。
月枝将剪刀摆在供桌上,然后走到观音像背后,将翘起的墙纸彻底揭开。暗格很窄,只有砖头大小,里面没有罗家族谱,只放着一只灰扑扑的粗瓷小碗。碗底有朱砂描画的符文痕迹,线条潦草却暗含章法,显然是仓促之中写下的血符。她伸出食指轻触碗底,入手阴寒刺骨——这是封印的一部分。碗本身就是镇压阵眼的法器。
她对罗知远说:“你过来。手放在这瓷碗上。”
罗知远的指腹刚触碰到粗瓷碗沿,整个观音堂的空气骤然一沉。神龛两侧半截残烛无风自燃,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又灭了。紧接着,观音像断腕处渗出一滴清澈的水珠,沿着残缺的手臂缓缓滑落,落在供桌倒扣的瓷杯上,发出极轻的一声滴答。
月枝面色不变,手指已扣上紫檀串珠中的寅虎珠。破妄之眼洞穿罗知远的躯体,看清了他背后浮现的虚影——一个身穿灰布道袍的女人,长发垂散,面容清秀却煞白如纸。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手腕上缠着九圈红线,线的末端没入观音像的袖口。看来影响观音的东西就是眼前这位被镇压的坤道,而坤道被镇压之地不是观音像本身——观音手里握着的银剪刀才是封印的核心。
“贫道法号静玄。”她的声音穿过罗知远的喉咙,空旷而悲凉,“道光二十一年,贫道为罗家驱邪,却遭家主罗世昌背信,以敬茶之名擒我,将贫道封镇于观音座下。他对外称‘观音镇宅’,实则奴役贫道魂魄,迫我以毕生道行为罗家旺宅。此后罗家连出两代举人,全是贫道之命所换。如今观音手中的银剪已被岁月消磨断裂,贫道有了脱困之机,但贫道并非要报复谁。只想请你割断这九根锁魂线,放贫道重入轮回。”
说完,虚影的目光越过罗知远,幽幽盯着月枝。没有威胁,但有漫长的痛苦。
罗知远的身子猛地一晃,恢复了意识。他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抓着供桌边缘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挺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月枝,脸色虽然苍白,眼底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他听到了刚才坤道借他口说出的话,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月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是罗家……囚禁了她?”
“是。”月枝将粗瓷小碗从暗格中取出,放在供桌上,“你的祖宗欠她的。”
罗知远沉默了很久。老宅的穿堂风从半掩的门扇间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低头看着那枚发黑的银剪刀,又抬头看向观音像断腕处那滴尚未干涸的水珠,最终用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未经世故但格外坚定的声音说:“那我们还给她。”
月枝将那枚发黑的银剪刀从供桌上拾起。触手冰凉,金属表面因年代久远而布满细密的锈斑,但她指尖触碰到剪刀刃口的一瞬,一股极细微的刺痛感从指腹窜上——这把剪刀不光剪过纸帛,还剪过魂魄。那九道裂口并非岁月锈蚀所致,是剪断某种无形之物时崩裂的豁口。每一道豁口都对应一个人,或者对应一段被剪断的因果。
“罗知远,站到你该站的位置上去。”月枝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罗知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走到观音像正前方的跪垫前,双膝跪了下去。不是跪那尊观音,是跪观音座下被囚了百年的坤道。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额头有冷汗,但声音很稳:“静玄道长,罗家后人罗知远,替先祖罗世昌给您磕头。”
额头触地,三声闷响。他没有也无法替祖宗辩解一个字——背叛就是背叛,囚禁就是囚禁,欠了就是欠了。这世上太多人磕头是为了求饶,但他磕这三个头,只是为了认账。年轻人的脊梁骨在这一刻比这栋百年老宅的地梁还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