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璎信步返回了宴席,见众人皆玩乐如常,并未在意她离席许久,方安心入座。她心中还揣摩着那戏班子的事儿,既决心要插手,自然不能草草了之,待拿定主意,少不得还要去找王素连商榷一二。
这小宴几乎玩到夜深,还是张夫人唤人来提醒了几回,姐妹们才依依不舍地散了。
那厢柏家收到了孟家的礼,自然也得知了孟殿青回京的消息,喜得张夫人拉着柏瑶的手又说了几遭孟家的好话,柏瑶虽心烦,却也一一听下,转而就告知了柏琼。她又托柏越借职务之便,隐隐打听了一番那孟殿青的为人,见柏越点了头,她方彻底放下心来。
柏越惊奇道:“这才几日功夫,你又换了心思?”
“自然不是。”柏瑶但笑不语。
柏越再要追问,柏瑶便不答了,只笑说山人自有妙计。
柏越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好逼她太甚,再者自己手头事务繁多,到底两人不像从前那般日日亲密,实在不知她的念头,只得如实问道:“你若有旁的心思,只管告诉我,我们姐妹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不愿意,我自然要为你想个法子。可你如今什么也不说,倒好似对那孟家不大抵触了,不知你有什么主意,我若贸然行动,又怕耽搁了你的事情。”
柏瑶边往外推她边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这事你不必为我操心,你不是说今日还要往公主府里去么?快些去吧。”
柏越无奈,反被她越推越远,见柏瑶只笑着叫她走,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柏瑶便站在门槛上冲她摆手,柏越只得悻悻离开。
她一路行至公主府上,这日天气大好,庆远公主不在府中,她便自行领了差事,坐到廊下核对起簿册来,待察觉出一丝腰酸背痛,起身却见天色不知几时已变得暗沉沉的,不复先前晴朗,她便着手将这些簿册原放了回去。里头缺了几样她前些日子亲自整理誊录的文书,原是虞岚将卷册暂借去礼部参阅,只遣人叫她过几日亲自去取,好将里头疑虑一并讲明。她此时心里合计一回,想着日日皆有差事,今日早早无事,不如先取回来才好,便向上头告知一声,只身前去取回。
打着女官的旗号自然一路畅通无阻,只是不想返程时忽而风紧,竟跌起了雨滴,柏越加快步子,想着快些回去。谁知才转过两条街,这雨转眼便大了,叫风一吹,噼里啪啦斜斜打在身上,柏越拢了拢衣襟,埋头前行。然而须臾功夫,头发肩膀俱湿了个透彻,青石路面积了水,她裙摆处也叫雨水浸得湿漉漉的。
街边商铺大多掩门避雨,几个酒家的幌子被风吹得张扬,又叫雨打下去,摆摊的变收摊边抱怨风云多变,乐尘河里撑船的急忙忙靠岸,路过的大娘嘟囔着赶晴晒的被褥叫淋了个遍,连那打了伞、戴了斗笠的也步履匆匆嫌这雨水倾盆,路过的车马跑得太快,溅起一片泥水。行人纷纷避走,她也不好再赶路,只得就近寻个檐下躲雨。
柏越立在檐下,抬头见天色阴暗,黑云密布,雨幕沉沉,顺着房檐跌下来,打在石板上倒豆子似的,隔着雨帘,连街景都模糊了起来。她略站了片刻,竟不见这雨有停歇的意思,反倒愈下愈急,柏越叹口气,自己身子素来强健,倒不怕淋这一场雨,只是怀里还有那几样文书,这雨势太大了些,淋湿了文书反倒麻烦,此时方后悔一人匆匆出来,竟叫雨困在了这小小一方屋檐之下。
浓云低得几乎要压在楼阁上头,柏越略侧了侧头,见身后这店铺半掩着门,心中思忖不如进去向那店家买上把伞,也好继续赶路。方几步迈到门口,轻轻一推,那门便吱呀一声,她正欲往里推开,眼角却依稀看到里头书架层层,仿佛是一家书肆。
柏越心中一怔,只道世间事哪有这般巧合,却不由得收了手仰头去看店招,不想果然看见“一川渌”三字。她心口登时翻滚起来,因着外头雨斜风急,眼眶竟有些发热,那日一别,许久未见,不意竟在这风雨之间相遇。
是了,是了,她虽刻意不去打听,却也知道他那新书肆挨着河,又是京中好地段,想来正是这家。
既是相识,柏越本该顺理成章进去避雨,然而她霎时收了借伞之心,只忧心蹙了蹙眉、用力瞪了瞪眼,迈步往旁边挪了一挪,原立在先前避雨那处,垂下眼皮,瞧着地上积水被打出一个一个、一圈一圈的涟漪,默默无言等这雨停。
不料那门却又是吱呀一声,想是里头人听见动静,特地出来瞧瞧外头情形,柏越忙背了身去,心里乱作一团,梗着脖子只不敢叫那店家认出来。然而天不遂人愿,她分明听见江羡仪清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姑娘?”
柏越垂下头去不敢应声,那人便又喊了一声,她死死攥住衣袖,一动不动,可是这大雨怎么也挡不住那人迈步的声音,他几步便走到了她身后。柏越心口一堵,莫名觉得难堪起来,忽想起那日柏珊生辰时柏瑶说她这些日子形容憔悴,便更加难耐,只垂头瞧着地面。
那江羡仪好生不解风情,他偏在她身后那么近的地方又轻轻唤她一声,柏越压着心思,很快迎来了今日的第二次后悔——早知他紧追不舍,方才应当大方相见的,一时无缘由耍了小性儿,躲在这犄角处,此时不得不见,又该作何神态?她正扭捏间,又听江羡仪略带迟疑低声问道:“姑娘……可是有些不适?我叫月明来瞧你?”
他说着扭头便要往回走,柏越心中恼他素来尽心,此去必然要江月明过来问她,可她分明安好,江羡仪或许还是当局者迷,那江月明却机灵得很,倘若叫她看出端倪,岂不更加羞愧?如此一想,柏越哪还顾得上此时的脸面,忙掉转身轻唤了一声:“你回来!”
江羡仪闻声回头,不想却见素来端方的小姐此刻鬓发散乱、衣衫湿透,裙角还带着泥水,模样实在有些狼狈,她那双一向磊落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些许雾气,立在檐下直直看着他。江羡仪只瞧了一眼,便不知为何忙偏过头去,他默了一息,却并不多问,只垂眸道:“姑娘快到里间喝口热茶。”
江羡仪今日穿了一身孔雀蓝的单袍,上头绣着同色祥云暗纹,双肩绣着银灰云纹变枝牡丹,他本就气度卓然,叫这身衣衫衬得越发朱唇皓齿、风流蕴藉。
柏越也不言语,只呆立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暗自在心中掂量:稍带些色彩便雅艳而不俗,倘若叫他穿一身胭脂色的衣袍,恐怕又有一番风华。一时又斥责自己心猿意马,分明是她自个儿与江羡仪置气,此时落得这般窘迫,又该如何分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细细分辨,柏越竟察觉出几分委屈来,这委屈来得毫无缘由,剪不断、理还乱,千言万语堵在胸中,却更加说不出口,她抿了抿唇,将嘴边话咽了下去,索性垂下头去不再看他,面上只作无事发生。
江羡仪见她瞧了自己几眼便神情呆滞,心中虽有些不解,又哪敢往旁的地方猜想,只得压下心思,抬手又请她一遭,柏越这回方低眉敛目迈步随他进去。
她一路随着江羡仪往内室走去,且行且看,里间果然比她那宅子更大些,因着宅子合了京中的制式,窗棂门框都开阔许多,椽子大梁瞧着也更轻巧些,不像原先那般厚重。
她此时心绪已经麻木,反而平稳许多,既来之则安之,原是自己心里有鬼才乱了阵脚,想来也惹人发笑:自己辛辛苦苦演了一出跌宕起伏的独角戏,江羡仪又哪里知道,恐怕只当她性情乖张。那些窘迫、自矜、自作多情是多么无用的心思,平白无故乱了心神,反容易叫人看了笑话,倒不如落落大方维持上几分体面。
柏越平复了心绪,方问江羡仪问起严夫人、江月明来,江羡仪道她二人在后院里头,说着便要叫她们出来相见。柏越忙道:“不必见了,我取把伞便走。这副模样实在不大好见人,还望公子莫要说我来过,待我改日再来拜见夫人。”
江羡仪闻言自然应下,只道叫她先喝盏热茶再走。柏越便坐在内室上首,四下打量,见内室里仍挂了她那幅字,花几上一个红泥釉玉壶春瓶,里头插了几支栀子花,惹得室内分外芳香。
江羡仪奉茶上来,柏越接过茶水,急急抿了一口,热茶下肚,方觉五脏六腑暖和过来,面色也红润起来。江羡仪见她眉头舒展、神情和缓,方问道:“姑娘怎么大雨天一个人在外头行走?”
柏越看他一眼,将手中茶杯放下,两手交叠在腿上,状若随口道:“公务在身,自然有不便之时。”
江羡仪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垂头一笑,忙作揖道:“还不曾恭喜柏大人入仕。”
柏越见他过分知趣,反倒难为情起来,只得干笑两声道:“说这个做什么,还是先前那般称呼吧。”
江羡仪适可而止,低声笑道:“知道了,越姑娘。”
柏越一顿,话锋一转,又细细密密解释道:“我竟忘了京中雨水繁多,分明是个晴日,虽变了天,我却想着那点云哪里就到了下雨的地步?谁知出来一阵功夫,一转眼便来了风雨,倒叫我好好淋了场雨。”
江羡仪笑道:“姑娘从前在凉州,自然觉得京中雨多,若是姑娘去了江南,恐怕要气愤那连月的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