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倒泻,云容叆叇,天地间一片迷蒙的水意。
两人冒雨行了一程,果见街角处几辆青布马车,檐下几个精瘦的车夫蹲在墙角,身上披着旧蓑衣,正说东谈西。见有人冒雨前来,几人忙起身相迎,陪笑问道:“两位上哪里去?”
“劳驾,往庆远公主府上去。”柏越收起伞,递给江羡仪,看他一眼,轻声道:“今日多谢,你早些回去吧!”
江羡仪微微颔首,目送柏越上了马车,那车在雨中走远,他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青石板路上积水横流,水天相接,半条街都看不真切,惟见重楼飞阁倒垂在满地积水里,天地倒悬,街市沉在水底,很快又被落下的新雨打得千疮百孔。
江羡仪静静立了半日,隔了片刻,方收回眼神。四下雨脚如麻,白茫茫连城一片,他原该回去的,却不知怎的,只是低垂了头,冷不防握着伞柄的指间一松,那伞斜斜掉到地上,落在积水里,滚了半圈。密雨顷刻间便将他周身尽数打透,他却浑然不觉,在风雨中身形立得愈发端正,眼前忽有些模糊,他不敢细想,只轻轻闭了闭眼,忽有一点水珠和着急雨跌落,散进满地水痕,再也分辨不出。
一道响快人声穿过雨帘:“是书肆的江公子?你往哪里去?”
江羡仪闻声,匆忙抬手往眼角抹了一把,幸而脸上还有落下的雨水,扭过头一瞧,原是檐下一个车夫。那车夫调笑道:“江公子,怎的专程来淋雨?”
还不待他搭话,另一个车夫也笑嘻嘻道:“方才想是一桩好生意,值当江公子出门送客。只是读书人忒作怪了些,有伞不打,偏淋这冷雨,伞倒是好伞,扔了可惜!”
檐下几人都笑了起来,里头一个年老些的掸掸衣角,啐了一声:“既知道人家是读书人,与你们这路粗汉不同,何苦嚼舌?”因向江羡仪道:“江公子,快回吧,淋雨哪能淋痛快,犯得着拿身子遭罪么?”
江羡仪朝这人点点头,却也不接腔,凭他几人分说,只轻轻扯了扯嘴角,又躬身拾起伞来,并不撑开,冒着雨一步一步回去了。
那厢柏越坐在马车里,耳畔是风雨霍霍、车轮辘辘,马车走出一段,她方抬手掀开帘子,雨水“哗”地扑到脸上,忙收回手指,取出手帕拭了拭面上雨滴,心中百转千回,江羡仪未尽之语,她自然听得出来。
怪道诗里头要写“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旧日里在河西同柏瑶一起听雨,那雨虽夹杂着黄沙泥土,却分外招人喜欢,干焦焦的黄土地过了一夜的水才泛出些绿意,风吹过去,欣欣然一片青色。如今她孤零零淋了这几场雨,终于察觉出来什么叫雨如愁、愁如雨,那诗里头的细雨该有多么哀怨,竟能一丝一丝结成愁肠。而今这般暴雨如注,这愁应当更壮了些,婉约的情丝被丧家之恨、悬殊之苦、少年之义、颓丧之心一样一样撑开,天柱般横亘在面前,叫她连他的面容也看不大清。
偏偏他言行举止一派坦荡,倒显得她那些心思愈发无处遁形。
欲将幽恨寄青楼,争奈无情江水、不西流。
待到了公主府,不想庆远公主已经回来,柏越忙换了身衣裙,重新梳了头发,方前去请见。西阁里头静悄悄的,只点了一支绿云香,和着潮气在室内氤氲开来。临窗案上设着一张紫檀木画棋盘,两只紫檀木画棋罐,庆远公主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裙,正坐在窗下与一个年轻公子一道对弈。
柏越忙近前请了安,抬头却见那年轻公子好生眼熟,原来正是春日桃宴上见过面的任西流。柏越一愣,忽想起他先前在公主跟前为她说过几句好话,一时倒不知说些什么,那任西流率先笑道:“许久不见,柏姑娘神采依旧。”
柏越便笑了一笑,拘谨道了声:“见过任公子。”
庆远公主随口问道:“方才上哪里去了?”
柏越忙将取文书一事细细回了公主。公主听了,只淡淡应了一声,柏越见并无差事,正要告退,忽上首听公主又问道:“你棋艺如何?”
柏越原是个中高手,闻言却只低头谦逊道:“过去消遣时也会玩玩。”
“你且留下,与我手谈一局。”
任西流便装作自嘲一笑:“公主这是嫌我太次了些。”
公主哂笑一声,并不理会。
柏越只得应下,立在一旁,瞧这二人对弈,果见任西流颓势明显。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不过一炷香功夫,任西流便被杀了个片甲不留,公主这才瞧柏越一眼,拿手一指:“你来。”
柏越心里一紧,忙补了上去。她原先还存了些收敛退让的心思,谁知方才观棋时才察觉出公主棋艺十分精湛,恐怕连她也不及,她便也拿了架势,预备鏖战一番。果然这局起始,公主便来势汹汹,出手极快,半点不留余地,柏越左支右绌,全然招架不住,只得硬着头皮拼力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