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珩沉默了。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的阳光,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过了很久,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近乎耳语般地说:
“夏时晞,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认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磨过夏时晞的心脏。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地看着许清珩。
“我没想救你。”夏时晞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就像你不想看我出事一样。”
许清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猛地转回头,看向夏时晞。那双总是盛满寒冰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激烈的情绪——震惊,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狼狈。
夏时晞与他对视着,毫不退让。他看到了许清珩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绝望,也看到了那黑暗深处,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微弱却执拗的光。
“许清珩,”夏时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像能穿透一切阴霾,“我们之间,可能真的‘完了’。但至少,在真的完蛋之前,在那些混蛋达到目的之前,别先放弃你自己,行吗?”
许清珩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吊着的左臂微微颤抖,右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某种即将冲破牢笼的情绪。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微微颤动。
没有回答。但那无声的沉默,和紧闭双眼下泄露出的、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似乎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传递了某种讯息。
夏时晞没有再逼问。他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疤痕。阳光在两人之间移动,空气中的浮尘缓缓飞舞。
观察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寂静中,悄然改变了。那根断裂的、沾满血色的弦,似乎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午后,被一句近乎恳求的“别先放弃你自己”,轻轻地、颤抖地,拨动了一下。
发出了一声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颤音。
夜行者
实验室事件后的几天,像绷紧的弓弦被暂时松开,却又蓄着更大的力。校园生活按部就班,仿佛那场充满刺鼻烟雾和潜在杀机的“意外”从未发生。只有化学老师被年级组谈话,强调了实验安全规范;以及夏时晞和许清珩偶尔对视时,空气中那难以言喻的、比以往更复杂的暗流,证明着某些东西已经改变。
许清珩依旧沉默,疏离,左臂的三角巾成了他沉默姿态的一部分。但他对夏时晞那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隙。不再是完全的空气,偶尔目光掠过,会短暂地停留,带着一种审视的、复杂的意味,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确认他的存在。他不再在夏时晞靠近时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但也没有任何亲近的表示。一种奇异的、介于漠然与默许之间的平衡,在两人之间维持着。
夏时晞则继续他的“淬火”。他不再满足于被动的观察,开始有意识地搜集信息。他利用课间,装作闲聊,从程叙然和其他同学那里,旁敲侧击关于学校施工、附近治安、甚至是一些陈年旧事的碎片信息。他记住了实验楼施工队的大致轮换时间和几个工头的长相。他甚至在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借口捡球,绕到实验楼后面,快速观察了脚手架的结构和几个可能的攀爬点——那里视野很好,如果有人想用远程手段做些什么的话。
他也开始注意许清珩看似平常举动下的不寻常。比如,许清珩的左手手指,即使在吊着的情况下,也会在无人注意时,无意识地在桌面或裤缝上,以一种极其规律、复杂的方式轻轻敲击,像在练习某种指法或摩斯电码。比如,他看的那些看似深奥的理科书籍,某些页面有明显的、反复翻阅的痕迹,但旁边的笔记却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符号夏时晞完全看不懂。再比如,许清珩的书包,似乎总是比看起来更沉,而且他从来不让别人碰。
夏时晞将所有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里整理,试图拼凑出许清珩所面对的黑暗世界模糊的轮廓。他知道这很危险,但他停不下来。一种混合着担忧、好奇和某种近乎使命感的东西,驱动着他。
周五晚上,父母难得都在家。苏婉宁做了丰盛的晚餐,饭桌上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些,但关于那晚入室的惊魂,仍是心照不宣的禁区。夏时晞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聊了些学校的琐事。晚饭后,他回到房间,摊开作业,却有些心神不宁。
窗外夜色渐浓。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从缝隙望下去。小区里灯火点点,一片宁静。那辆黑车没有再出现。但他总觉得,平静之下,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许清珩那条“安好。勿念。远离窗。”的信息,像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横亘在他和窗外的夜色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