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晞爬出窝棚,身上沾满了灰尘和难闻的气味。他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与小区、也与刚才扔砖块制造声响的油桶区完全相反的、厂房更深处、似乎连接着后面一条废弃铁路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利用每一个阴影和障碍物掩护。冰冷的夜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带走体温,却带不走心头那越来越沉重的紧迫感和……一丝奇异的、破釜沉舟后的冷静。
暗夜中的第一次交锋,他侥幸逃脱。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回廊幽深,暗影重重。而他这只被迫离群、却又决意归巢的孤雁,已经扇动了翅膀,撞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捕猎者的天空。
前路未卜,归途漫漫。
而那个他拼了命也要回去寻找的人,此刻,是否也在某个同样黑暗冰冷的地方,独自面对着另一场无声的、却更加残酷的风暴?
卡片的低语
废弃的铁路枕木早已腐朽,铁轨锈成了暗红色,在稀薄苍白的月光下,像两条蜿蜒的死蛇,沉默地延伸向城市边缘更加荒芜的黑暗。枕木间的碎石和荒草,是夏时晞唯一的掩护。他几乎是匍匐着,贴着冰冷的、散发着铁锈和机油残余气味的地面,一点一点,朝着远处依稀可见的、稀疏的城市灯火方向挪动。
身后那片沉寂的废墟厂房,像一头蛰伏的、被打扰了安眠的巨兽,暂时没有更多的动静传来。但夏时晞不敢有丝毫松懈。夜风刮过空旷的铁轨区域,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声响,掩盖了他细微的动作声,也带来了刺骨的寒冷。身上那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早已被冷汗和地上的湿气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手掌被粗糙砖石和锈铁划破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混合着窝棚里沾染的酸臭气味,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处境的狼狈和危险。
但他顾不上了。脑海中只有一个清晰的指令:离开这里,去火车站,回原来的城市。
沿着废弃铁路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正常的道路、路灯,和偶尔驶过的、拖着疲惫尾音的夜班卡车。夏时晞从路基斜坡爬上去,迅速融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他避开主干道,专挑小巷和灯光昏暗的背街走,像一道沉默的、贴着墙根移动的影子。
凌晨四点的城市,处于沉睡与苏醒之间最混沌的时段。清洁工已经开始清扫街道,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几家早餐店亮起了昏黄的灯,蒸笼里冒出白色的水汽,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夏时晞远远绕开,他身无分文,也怕被人记住这张陌生而狼狈的脸。
火车站。他需要去火车站。但他不能用“林晞”的身份证买票,那等于自投罗网。他需要别的办法。
他想起了以前听程叙然提过,火车站附近有些“黄牛”,不仅倒票,有时候也卖一些来路不明的、短途的、不需要严格核验的车票,或者……提供其他“便利”。那里鱼龙混杂,监控也存在死角,或许有机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大致的火车站区域走去。脚步虚浮,身体因为寒冷、疲惫和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行人。
快到火车站广场时,他拐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垃圾和废弃建材的小巷。这里的气味更加难闻,光线也更暗。几个裹着破旧军大衣、缩在墙角打盹的流浪汉,听到脚步声,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漠不关心地垂下。更深处,隐约有几个人影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火星明灭,是烟头。
夏时晞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走到那几个人附近,没有靠太近,用尽量平静、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和窘迫的声音开口:“哥们儿,打听个事儿,最近一班去x市的票,有办法吗?站票也行,急事。”
那几个人停下交谈,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估量。夏时晞穿着校服外套,虽然脏了,但款式是清河一中的,脸上有伤,眼神疲惫焦急,看起来像个逃家或惹了麻烦的学生。这种人在火车站附近并不少见。
“学生仔?惹事了?”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叼着烟,含糊地问,目光在他脸上和背包上扫过。
“家里……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钱……我可以用手机转。”夏时晞晃了晃手里那部“干净”手机,没开机,但看起来是智能机。
“手机转账?”另一个瘦高个嗤笑一声,“谁知道你转完会不会报警。现金,一口价,五百,半小时后有一趟过路慢车的站台票,不保证有座,到地方自己想办法补票出站。要就掏钱,不要滚蛋。”
五百。夏时晞身上现金不够。但他知道不能犹豫。“现金只有两百多,剩下的……我用这个抵。”他从背包里摸出“林晞”的那部“干净”手机,递过去。手机是国产中端机,成色很新,市价应该超过五百。
胡子男接过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看,又掂了掂,和瘦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瘦高个点了点头。
“行吧,学生仔,算你走运。”胡子男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废旧车票改造过的硬纸片,又拿出一支笔,在上面鬼画符般写了几个字,塞给夏时晞。“半小时后,三站台,找戴蓝帽子的检票员,给他看这个。别多问,也别乱看。进去后自己机灵点。”
夏时晞接过那张“票”,入手粗糙。他没多说,将身上所有现金掏出来递给对方,然后转身,迅速离开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