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先前对那陈奉,赵文博之流的暗中嘲讽如同回旋镖一般,悉数扎回了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紫宸殿那雕梁画栋的穹顶都在向他压下来。
李唯墉啊李唯墉!
你可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这满朝的文武百官,各色衙门,怕不是都得被你这病骨支离的儿子折腾一遍!
王显叹了口气,
前任县令贪墨案发,牵连甚广,其治下吏员,吏部不是没有下去彻查过,也斩断了不少胥吏。
怎么……怎么眼皮子底下还藏着这么一条剧毒的恶蟒?
六百多条罪状啊!这哪里是失察?这简直是瞎了眼!是渎职!是滔天大罪!
“陛……陛下!!”
王显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一般,无比颓然。
“臣……臣罪该万死!臣有负圣恩!吏部……吏部监察严重失职!竟让此等……此等灭绝人性、恶贯满盈之徒,盘踞县衙,荼毒生灵……臣……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求陛下治臣死罪!”
他涕泪横流,额头磕得一片青紫,只求速死,以减轻这灭顶之灾的恐惧。
龙椅之上,萧诚御的目光依旧看着天幕。
画面之上,李景安咳血后的眼睛里亮着混杂着愤怒与决心的光彩。
萧诚御请哼一声,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平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
“王卿,何至于此?起来说话。”
王显哪里敢起,后背的冷汗起了一层又一层,额角青筋抽搐着,不敢乱动。
萧诚御看的明白,他没做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得宽慰道:“胥吏本属地方自聘,流品混杂,良莠不齐。前任县令既已伏诛,其任用之人,或藏污纳垢,一时难以尽察,亦是常情。”
“吏部统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事务繁巨,卿焉能事事亲力亲为,苛察于微末?此非卿一人之过,不必过于自责。”
可这番宽慰之语,落在王显耳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他肝胆俱裂。
他僵硬地谢恩起身,垂手侍立,官袍的后心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不对!这太不对了!
圣人是何等人物?
那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铁血圣人!
他平素最恨贪官污吏,尤恨吏治败坏!
若在往日,出了这等捅破天的大纰漏,他王显此刻早已被殿前武士摘了乌纱,拖出午门候斩了!
怎会如此……轻描淡写?甚至还为他开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王显的心脏,突突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偷偷抬眼,瞥见陛下投向天幕的眼神——专注、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期待?
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的开场?
莫不是……莫不是陛下真从这天幕之中,学得了这……这深不可测的驭下之道?
学会了这表面宽和、实则令人日夜悬心、如履薄冰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