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布满血丝,惊骇的目光刀子般剜向围拢过来的几个老庄稼把式,声音带着怒气。
“你、你们!谁家的小畜生管束不严?!竟敢……竟敢往这命根子上撒盐巴啊?!”
“造孽!天大的造孽!”
他用力跺着脚,鞋底拍在干硬土地上,激起细小尘烟。
众人一听这话,眼珠子惊得几乎瞪出眶来,七嘴八舌的吵嚷开来。
“老天爷开开眼!盐多精贵!往地里撒?那不是烧钱又煮了地心肝儿吗?!”
“撒盐?族老您老眼昏花认错东西啦?谁疯了拿命根子糟践?!”
旁边的赵三立刻炸了毛,铜锣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梗着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大人您评评理!这宝地啥时辰离过大家的眼珠子?多少双眼睛盯得死紧!哪家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造孽?!”
“就是就是!咱庄户人家的娃,再皮再赖,断奶就在地里爬滚!地就是娘,盐比命金贵的道理,还能不懂?!”
李景安静静听着这炸了窝般的议论,脸上并无愠色。
他只是疲惫地抬起手,用袖口内里那略微柔软的布面,压去额角那几颗滚烫的汗珠。
豆大的汗珠洇入粗布,无声地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怪任何人。”他缓了缓,轻声道。
那音量,却刚好穿过人群,压制住大家的议论:“是……咱们这片地的‘根骨’如此。若养护不当,自身便会生出此物,反噬了根基。”
话音落下,田间瞬时一片死寂。
众人都看着李景安,瞪大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是啥说法哩?咋连听都没听过?
李景安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的缝隙,重新落在王族老的身上:“族老,敢问大家平日……给这地松土吗?深翻透气的松土?”
王族老一愣:“松……松土?大人,这……肥也喂了,水也喝了……您,您瞅瞅这土——”
他抬脚,鞋尖在田埂边那层微微卷翘龟裂的硬土壳上摩擦了几下,发出“沙啦沙啦”的声响,“这不都……都抱成了死硬疙瘩么?瞧着板板正正的……还、还用得着松?”
李景安闻言,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苦笑。
他还以为世代耕作于此的人们,早已摸透了脚下这片沙土的性情脾气,却不想这土地的秘密,竟埋得如此之深……
终究,是要做这凿井引泉的人啊。
唯有把这“为什么”掰开了,揉碎了,点透了。
才能真正让这土地焕发生机,让这庄稼们全都死里求生。
想通了这一点后,李景安不再多言,他俯下身去,直接用力抓住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硬土。
粘重的土块立刻沾了他满手的潮湿泥印。
“诸位乡亲,”李景安将手中的土块高高举起,“我们这沙地,叫白沙土。”
“白沙土有好有孬,像我们脚下的这种,性子偏‘燥’,心肠‘硬’,性子一上来,就爱起板结,还容易生出盐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