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后的余波,比预想中更为绵长。那些有组织的、集中火力的攻击似乎暂缓了,但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并未停歇,而是分化成更多元的、细碎的声音。有人被林城和柳清辞在记者会上的坦荡打动,转为支持;有人坚持认为“无利不起早”,背后必有隐情;更多的人,或许只是看个热闹,很快被新的热点吸引。然而,一种更隐蔽的负面影响,却在悄然发酵。
“林城?那个最近挺有争议的演员?戏可能不错,但人设有点崩,合作风险得评估。”
“柳清辞?文笔是灵气,但背景太复杂,现在跟她合作,容易被贴上标签。”
“《人生大事》?殡葬题材?还牵扯之前的舆论风波……排片和宣传上,恐怕要慎重。”
类似的私下议论,在行业内的各个角落悄然发生。苏晴反馈过来的商业合作动态直观地反映了这一点:两个已经谈至尾声的代言,对方以“品牌形象调整”为由婉拒了;一个颇受瞩目的综艺常驻嘉宾邀约,也在签约前夜被告知“名额另有安排”;就连之前有意向的几个剧本,接洽也忽然变得暧昧不明,含糊其辞。
“这就是所谓的‘风险观望期’。”于主任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无奈,“资本和平台是最现实的。你有热度、有口碑、有上升势头时,他们趋之若鹜;一旦有了‘争议’,哪怕这争议本身未必站得住脚,他们也会本能地规避风险,等风头彻底过去,看清你到底‘是金是铁’再说。张制片虽然还在力挺,但公司高层……压力不小。”
林城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心头那层淡淡的阴霾。他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这种无形的、冰冷的“评估”和“规避”时,那种憋闷和无力感,依旧清晰。这不像直接的攻击,可以反驳,可以澄清。这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疏离和审视,无声,却更具压迫感。
“失去的,本就不属于我们,或者说不完全属于我们。”林城最终开口,声音平静,“靠热度聚拢的,也会因热度散去。这样也好,大浪淘沙,剩下的,或许才是真正认可我们价值的人。苏晴说,也有新的合作找来?”
“是的,”于主任的语气稍缓,“有三家。一家是国内新锐的设计师品牌,看重你《微光》传递的‘记录’和‘真实’理念,想找你做品牌挚友,合作形式很开放,包括联名设计和一些线下艺术活动。另一家是视频平台,想做一个关于‘青年创作者’的系列纪录片,邀请你作为发起人之一。还有一家……是《人物》杂志,想给你做个深度专访。”
“《人物》?”林城微微挑眉。这本以深度、严肃著称的杂志,在他印象中很少采访娱乐圈的年轻人,尤其是身处舆论漩涡的。
“对。负责接洽的记者叫方薇,是他们的资深主笔。她说,他们关注的不是八卦和争议,而是争议背后的个体选择,是‘一个青年演员在流量与创作之间的挣扎与探索’。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一个在更严肃的平台上,发出自己声音的机会。”于主任分析道。
林城思忖片刻:“可以接触。把我的态度明确告诉方记者:我可以接受采访,但话题必须围绕创作本身,《人生大事》、《微光》的创作过程、我对演员和创作者身份的理解,都可以谈。至于那些风波,可以提及作为背景,但不应成为焦点。如果对方同意,我们再推进。”
“好,我来沟通。”于主任应下,又补充道,“另外,柳清辞那边……柳老师动用了一些人脉,有几家权威媒体的评论版,近期可能会刊登一些从法学、传播学角度分析这次事件的评论文章,基调会比较客观理性,对你和柳清辞算是间接声援。还有,之前接洽过柳清辞小说影视版权的几家公司,有两家明确提高了报价,并且承诺更大的改编自主权。柳老师……似乎有些意动。毕竟,这也能看作是对当前舆论的一种回应,一种实力的证明。”
林城沉默了一下。柳清辞会如何选择?是坚持不卖,守护创作的纯粹性?还是顺势而为,在更大的舞台上展示自己的作品?无论哪种选择,都无可厚非,也都将面临新的压力和解读。
“这是她自己的决定。”林城最终说,“我们尊重就好。如果需要任何支持,我们这边可以提供。”
挂了电话,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林城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剧本、书籍,最后落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微光》的纪念U盘,和一本《十七岁,向北》的签名本。风暴似乎暂时远离了风暴眼,但留下的涟漪,却持续扩散,影响着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打开电脑,登录了那个许久未用的、认证为“演员林城”的社交媒体账号。忽略掉蜂拥而至的私信和@,他发了一条很简短的状态:
“杀青。归零。下一站,《人生大事》莫三妹,敬请期待。感谢所有善意,也接受所有审视。路还长,戏继续演,人继续做。#人生大事#”
没有配图,没有多余的解释。这是他风波后的第一条个人动态。瞬间,评论和转发开始疯狂增长。支持者欢呼“回来了”,质疑者继续追问“澄清完了吗”,吃瓜群众议论纷纷。林城没有细看,发完就退出了账号。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有些路,要自己一步步走。
他重新拿起《疾风之后》的剧本。陈导塑造的那个在灰烬中寻找救赎的赛车手,有着毁灭性的激情和深沉的痛苦。这与莫三妹的市井温情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极致的表演挑战。然而,此刻看着那些充满张力的情节,林城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表演,或许是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领域。在这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人,体验任何人生,然后将那些体验,化为属于自己的养分。
手机震动,是柳清辞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张摊开的稿纸,上面是娟秀而有力的字迹,写着一行诗: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泰戈尔”
下面,是她自己添的一句:“我以沉默,以笔,以不退让。”
林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能想象出她坐在书桌前,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写下这句话时的神情。不是激昂的,而是平静的,甚至带点倔强的执拗。他仿佛能看到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和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苗。
他回复:“以歌太奢侈,以笔刚好。不退让,就好。”
过了一会儿,柳清辞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一颗小树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