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听得这般敷衍之语,眉头微蹙,心中仍有不甘。
他本欲再问,譬如郑大车葬於何处,丧仪几何。
然转念一想,问了又能如何,人都已经死了,高欢难道还会允许自己去祭拜她吗?
一念及此,他也只得喟然长嘆一声,旋即撩起衣摆,一步跨上马车。
盖丰乐见他上车,也不由扯了扯嘴角,隨即摇摇头,撇了一眼后面那辆还在微微颤动的马车,心道:“此二人,真冤孽也!”
旋即也不再耽搁,径直坐上车辕,沉声道:“启行。”
须臾,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离了晋阳王府。
然无人知晓,就在车马渐行渐远之际,王府角门之后的假山阴影里,高氏二郎高洋正佇立於此,满脸纠结地望著远去的马车。
昨夜归府之后,他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总觉得高澄席间那番言语不似作偽,却又恐其中有诈,故而一早便候在此处,欲要问个明白。
可挣扎良久,终是不復昨夜之勇,未能问出声,只能眼睁睁望著高澄离去。
及至马车转过街角,將消失在视野之中,他才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朝角门追了出去。
旋即,他张了张嘴,欲要唤住高澄。
他知道,只要他此时开口,以高澄的耳力,必定能听见,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为何,始终出不了口。
最终,他也只能望著空荡荡的街角,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木门上,眼中满是懊恼与不甘。
。。。。。。
另一边,马车上的高澄自是不知高洋的纠结与懊恼。
他坐在顛簸的马车上,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著晋阳王府的轮廓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天际,心中百感交集。
高欢的绝情,让他感到心惊。
而自己对歷史的扰动,更让他惶恐。
便是到了此刻,他仍是未能明悟,为何歷史的大势明明没有改变,可具体的事情,却已经南辕北辙。
郑大车死了,他没有挨那一百杖,甚至连司马子如都不用来了。
那接下来呢?
歷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跡发展吗?
他还会在二十九岁那年,被一个叫兰京的厨子刺死在东柏堂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搅得他头痛欲裂,加之昨夜未曾好睡,马车一顛一顛,竟顛得他眼皮越来越沉。
少顷,便是头一歪,沉沉睡去。
待醒来时,马车已然停稳。
盖丰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不咸不淡:“世子,樟水別院已到,请下车。”
高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手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
入目所及,一弯潺潺的流水正在阳光下缓缓流淌,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两岸则春景正好,鸟语花香,绿树成荫,远离了晋阳的喧囂与杀伐。
倒真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而在潺潺的流水旁,一座古朴雅致的別院,已被一群乔装打扮过后的士卒层层把守,戒备森严,更兼院门大开,仿佛正在等著他的到来。
高澄环顾一圈,整了整衣袍,迈步便要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