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风有点硬,刮在脸上像钝刀子。
沈听澜站在那栋曾经属于他的别墅铁艺大门外,没进去。也进不去了。白色的封条交叉贴在厚重的胡桃木门上,像两道狰狞的疤。他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商务行李箱,装着他最后一点还能称得上是“个人物品”的东西——几件熨烫平整但已不是当季新款的衬衫,一块父亲留下的旧手表,没了。
车库里那些车,昨天就被开走了。房子,下周正式拍卖。
他站得笔直,下颌线绷得很紧,目光掠过封条,落在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上。窗帘是拉开的,但里面空了。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腔里生生挖走,留了个灌着冷风的洞。
“沈总,哦不对,瞧我这记性。”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点刻意拿捏的熟稔,“现在该叫沈先生了。”
沈听澜缓慢地转过头。
赵总就站在几步开外,裹着件质料不错的羊绒大衣,手里盘着俩核桃,脸上是那种生意人特有的、不达眼底的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身形结实的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杵在那儿,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赵总,早。”沈听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干涩,但没颤。
“早什么早,”赵总往前踱了两步,搓着核桃,发出咯咯的轻响,“我这是一晚上没睡踏实啊。心里惦记着沈先生您这边……毕竟,我那笔款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眼看这房子都要拍出去了,总得给我个准信儿不是?”
沈听澜没接话。他能说什么?承诺下周拍卖款一到优先偿还?这种话他自己都不信。资产清算像一头贪婪的巨兽,早就把能分的都圈定了顺序,赵总这笔私人借贷,排得并不靠前。
“我知道您难,”赵总叹了口气,像是很体谅,“可我也难。生意人,讲究个周转。这么着,”他停下动作,看着沈听澜,“我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半个月后,咱们按本息算,一笔清。”
半个月。沈听澜心里默念了一遍。别墅拍卖流程都走不完。福伯偷偷塞给他的那张卡里,只剩五位数的余额,连利息的零头都够不上。
“赵总……”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别跟我讲难处,”赵总摆摆手,脸上的笑淡了点,“沈听澜,我欣赏过你的能力,不然当初也不会把钱借给你。但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我仁至义尽了。”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半个月后,要是还见不着钱……你也知道,我老赵不是什么文化人,到时候脸上都不好看。你那些剩下的‘家当’,怕是也经不起折腾。”
话里的威胁,像阴天的潮气,无声无息漫过来。
沈听澜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冰凉硌着掌心。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烧得他耳根发烫。曾几何时,赵总这样的人物,连见他一面都要提前预约,恭恭敬敬喊一声“沈总”。现在,他却能带着人,堵在自己被查封的家门口,用这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下达最后通牒。
旁边有早起的邻居遛狗经过,朝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又若无其事地转开目光,脚步却加快了些。沈听澜认得那人,去年还殷勤地送来过中秋礼盒。
世态炎凉,他这几天尝得足够透彻。
“我知道了。”最终,沈听澜只吐出这四个字。别的,多说无益。
赵总似乎满意了,点点头,又恢复那副笑模样。“行,沈先生是明白人。那我等您的好消息。”说完,带着那两个“门神”,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干净的路面上,咔嗒作响。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蹭过沈听澜的裤腿。他站着没动,直到那辆车消失在拐角,才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
沈听澜回头,是福伯。老人不知何时出来的,站在侧门的小廊下,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系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旧围裙。他的背似乎更佝偻了些,眼睛望着沈听澜,里面有心疼,有担忧,还有更深沉的、沈听澜此刻无法细究的复杂情绪。
“您还没吃早饭吧?我熬了点粥,还热着。”福伯走上前,把保温桶递过来。
沈听澜没接。“福伯,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暂时寄放在老房子里。少爷,您接下来……”福伯欲言又止。
“我有地方去。”沈听澜打断他,语气有些生硬。他不想让福伯看见自己更狼狈的样子。那个“地方”,不过是陈默帮他临时找的一间短租公寓,狭小,偏僻,但便宜。
他从口袋里摸出钱夹,把里面所有现金都拿出来,塞进福伯手里。“这些您先拿着。等我……”
“少爷!”福伯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推拒,“我不用!我留着钱没用!您自己……”
“拿着。”沈听澜语气坚决,按住老人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微微颤抖。他别开眼,“就当……替我保管。等我稳定了,再接您。”
福伯眼圈红了,嘴唇嗫嚅着,最终没再推辞,只是把那叠并不厚的钞票紧紧攥在手心,像攥着救命稻草。“少爷,您一定要好好的……苏小姐她……”他忽然冒出一句,又猛地刹住,慌乱地低下头。
苏小姐?沈听澜心脏突兀地一跳。
昨晚发出的那条石沉大海的信息,瞬间浮现在脑海。空荡的办公室,手机屏幕的冷光,还有那句干巴巴的“我是沈听澜”。没有回复。大概,也不会再有回复了。她大概只觉得可笑,或者,连觉得可笑都懒得。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跟她没关系。福伯,我走了,您保重。”
拖着行李箱转身,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噪音,在清晨寂静的社区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没回头,所以没看见福伯望着他背影,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又偷偷掏出自己那个老旧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条已读信息的界面,发信人备注是“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