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城。议事厅。郭孝把高昌公主亲笔签署的归附文书摊在桌上。文书用高昌文和唐国字各写了一份,末尾盖着那枚高昌王印。印泥是久安城粥棚的红枣熬的,颜色比朱砂淡,可按在纸上的力度比任何一次都重。公主坐在旁边。已经把旧斗篷换成了久安城常见的布袍,腰间仍然系着那条银链子。“郭先生,这份文书送到潜龙,再转到京城,需要多久?”“电报今晚发。天亮之前潜龙就能收到。潜龙转京城,再加一天。后天早朝,这份文书就能摆在大炎天子的御案上。”公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李破城。李破城刚把短铳拆开擦完,铳管还搁在桌上,手里拿着油布。“破城。你哥哥回了西凉,你留在久安城。以后高昌谁替我守?”李破城抬起头。油布停在铳管上。“我守。郭师已经跟我爹发了电报——建议设高昌州,由你担任首任刺史,由我担任高昌州守将。久安城那一套全搬过去。粥棚、土坯房、架线队、护城壕。一样不少。”“你今年十一岁。”“十一岁半了。”李破城把铳管装回去,咔嚓一声,卡榫扣死。“我哥十三岁在西凉跟着白狐先生学谋略,我十一岁半守一个州,不算早。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守——你把莫尔根留给我,他把高昌旧部全认全了。还有那个背铁砧的老铁匠,他打铁的声音高昌人全认得。”郭孝把文书收好放进铁皮信筒。封口烫了火漆。“这份归附文书送上去,朝廷那边会有议论。礼部那帮人又要弹劾王爷——说他私设州府、擅封刺史。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公主自己提的——她先说了愿意以高昌入唐籍,然后王爷才批的设州。礼部要弹劾,先问问高昌人自己答不答应。”两天后。大炎京城,金銮殿,早朝。刘策坐在龙椅上。御案上摊着刚从潜龙转来的电报抄件,旁边放着高昌公主亲笔签署的归附文书。高昌文那份由礼部译官当场译出,唐国字那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末尾盖着高昌王印。兵部尚书先出列。盔甲抱在手里,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陛下,唐王李晨在高昌设州,任命高昌公主为刺史,其子李破城为守将。高昌原是西域藩国,并非大炎版图。唐王未经朝廷核准,私设州府——这是僭越。”礼部侍郎跟在后面站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弹劾奏折。“陛下,上次唐王在海外设商行、签盟约,尚可说互通有无。这次直接收了一个藩国,设州府、派刺史、驻守将——这是代行天子之权。高昌虽小,毕竟是藩国,公主虽愿归附,可程序未走,祖制不合。”刘策没有立刻开口。把电报抄件和归附文书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武将之首的燕王。“燕王。你说说。”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一插,站了出来。“陛下,臣嘴笨。但臣去过久安城。久安城有粥棚、有土坯房、有高压电、有探照灯。高昌公主在久安城住了几天,自己提出来要以高昌入唐籍。不是唐王逼她,是她看了久安城之后自己愿意的。”他转过身看着礼部侍郎。“臣说句不该说的——礼部弹劾唐王私设州府,可礼部知不知道高昌隘口的石墙是谁拆的?是隘口上的高昌守兵自己拆的。公主说——自己垒的墙自己拆。拆完的石料当路砖。这不是唐王拿刀逼出来的归附,是高昌人自己选的。臣分得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公主选了大炎,她就是大炎的人。”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手里的团扇啪地合上了。“燕王这话说得利索。礼部侍郎大人,你弹劾唐王僭越——本宫问你,高昌公主自己写了归附文书,盖了王印,文书上没有一个字是被刀架在脖子上写的。她愿意当大炎的刺史,不愿意当李元昊的傀儡。李元昊是大炎的敌人,公主是大炎的朋友。礼部因为程序没走就弹劾,将来西域再有藩国想归附,谁还敢来?”太后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声音不高,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礼部说程序。高昌王死了,公主被软禁,李元昊封城垒墙——那时候程序在哪儿?”金銮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佛珠碰撞的轻响。“唐王两个儿子把公主救出来。公主自己看了久安城的百姓怎么过日子,自己决定把高昌交给大炎。这就是程序。程序不是坐在京城里等别人把文书送上门,是走出去把朋友接回来。”太后把佛珠搁在膝上。“设高昌州。公主为刺史。李破城为守将。朝廷准了。”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太后的话,就是朕的意思。高昌州——设。高昌公主为首任刺史,李破城为高昌州守将。西域商路由高昌州与西凉共管,过路费按泉州市价。从今天起,高昌不再是大炎以外的藩国——是大炎的高昌州。”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隘口风很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公主站在石墙旧址上。那些拆下来的石料整齐码在路边,当路砖用。路砖缝隙里,灰豆子草的嫩芽已经破土。她蹲下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嫩绿的叶子。叶子极小,可每一片都朝着太阳的方向。莫尔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殿下。朝廷正式下文了。设高昌州。您是首任刺史。”公主站起来。把电报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叠好放进怀里,贴身挨着那枚高昌王印。“莫尔根。把隘口上所有识字的人都叫来。我要在石墙旧址上立一块碑。碑上刻什么字,让高昌人自己提。提完了,投票。票多的刻上去。”莫尔根转身要走,又停下。“殿下。碑上刻字的规矩——按久安城的来?”“按久安城的来。告示贴在碑旁边,识字的人读给不识字的听。以后高昌州的规矩,全贴在隘口上。谁来收多少税,谁定的规矩,白纸黑字。”铁匠老婆从粥棚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熬的红枣米汤,她把碗递给公主,又看着隘口上那些正在搭新粥棚木架的男人们。“殿下,这粥棚以后还开不开?”“开。不但开,还要多开几个。高昌州以后不只有隘口这一处粥棚——高昌城里也要开,城门口也要开,商路沿线的驿站也要开。久安城怎么管粥棚,高昌州就怎么管粥棚。”铁匠老婆笑了。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毫无防备的笑容。“那我回城里跟我男人说——铁匠铺重新开张。隘口上要打路牌,商队驿站要打门栓,以后多的是铁器活。”西凉,董璋大营。廊下那把旧竹椅上,白狐正慢悠悠地扇着蒲扇。李破虏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报抄件。“师傅。朝廷设高昌州。公主是刺史,我弟弟是守将。”白狐把蒲扇搁在膝上。“看到了。郭奉孝这步棋下得比老夫想的还快。高昌州一设,西域商路的东段就全在唐国手里了。西凉隘口以后收过路费,税关的账本多了一栏——高昌州方向商队补给站租赁费。董将军昨晚看了账本,一宿没睡着。不是愁,是高兴。”李破虏把电报放在矮几上。“师傅之前说,高昌并入唐国以后西凉会被夹在中间。现在看来——不是夹在中间,是坐在中间。东边是久安城,西边是高昌州,西凉隘口正卡在商路的咽喉上。”“对。所以为师才说——让你把公主让给久安城,让得好。你要是把她带回来,董将军还得给她安排住处。让她去久安城,郭奉孝给她安排州府。让她当刺史,你弟弟当守将。咱们在隘口上只管收税,不用管民政。税关打算盘的扬尘,比州府断案的惊堂木好应付得多。”李破虏端起茶杯。“那隘口上的石墙——拆了以后,西凉这边的商队怎么走?”“照走。石墙拆了当路砖,路比原来还宽了一丈。你弟弟带着摩托车队在隘口上巡逻,他骑那辆破摩托车油门一拧沙子飞得老高。灰豆子草要是被沙子压了,记得叫他赔——这草籽是西凉隘口从久安城调过来的。”李破虏差点被茶呛着。“师傅,你连草籽都算进去了。”“废话。税关打算盘的扬尘是比喻,草籽是真金白银。一袋灰豆子草籽值多少过路费,你算过没有?白狐替董家出主意,出的是长远——西凉往后就坐在这条商路上面。这条商路几百年前法显走过,几百年后你弟弟骑摩托车走过。路还是那条路,走的人换了。走法换了,可隘口还是隘口。西凉收过路费,高昌州种灰豆子草。各取所需。”北边,绿洲边缘。李元昊坐在沙丘上,身后是那片刚扎下帐篷的荒滩。骆驼刺稀稀拉拉,风吹过来卷起的沙子比隘口那边粗得多。韩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消息。“大王子,高昌正式入了唐国,设高昌州。公主是刺史,李破城是守将。隘口石墙被拆了当路砖,公主在墙根种了灰豆子草。商路重开,过路费由高昌州和西凉共管。”李元昊没有回答。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刃映出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几岁的脸,沉默了很久。“军师。那片绿洲——叫什么名字?”“没有名字。周边游牧部落管它叫‘北边有水的地方’。”“那就叫它北庭。我们在这里扎帐篷。以后这片绿洲就是我李元昊的北庭。唐王占了高昌,我占北庭。他往西走,我往北走。总有一天他会停下来。我不会。”韩元没有说话。把地图摊开在膝盖上,用炭条在那片绿洲的位置写了两个字——北庭。然后抬起头看着沙丘下面正在扎帐篷的几百残兵。骆驼趴在地上反刍,马在啃骆驼刺,女人们在用帐篷杆子搭灶台。“大王子。北庭离高昌少说一个月的路。唐王不会追到这里来。”,!“他不会追我,他要的是商路,不是我的命。他要西域商路通,我让他通。他要公主当刺史,我让公主当刺史。他要李破城当守将——他才十一岁。”韩元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大王子,十一岁半。他在高昌城后殿翻窗进去救公主的时候,末将亲眼看见了。他手指搭在扳机上的动作,跟赵石头擦铳擦了几百遍一样。将来他守高昌州,我们在这片绿洲,和他之间只隔着一个月路程的沙海。他会在隘口上架高压电网,把探照灯对着北边。他爹用一条海路锁死了科威特的火神血,这个少年会用一道电网锁死高昌州的北墙。”“让他锁。他用铁链锁商路,我用沙子磨他的链子。”李元昊往沙丘下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韩元。“军师。高昌公主当刺史那天,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韩元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纸上抄着从隘口传回来的话。他念了出来。“她说——自己垒的墙自己拆。拆完的石料当路砖。”李元昊站在沙丘上。风把他那条旧鞭子吹得啪啪响。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身继续往沙丘下面走去。“当初我垒那堵墙的时候,她父王还活着。她说我堵商路是杀鸡取卵。现在她把墙拆了,把商路重新打开。她赢了。可赢的不是她——赢的是她说的那个‘路’。从张骞那时候算起,走了几百年的那条路。”韩元跟在他身后。骆驼刺在脚下沙沙响。“大王子,你服了吗。”李元昊没有回头。走到沙丘底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不服唐王。可那条路——我没堵住。”:()饥荒年代:我要养村里30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