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晨。
雨是半夜停的,檐角还挂着水珠,被初升的太阳一照,像串了一排细碎的金珠子。将军府的丫鬟们起得比往常更早,扫水的扫水,换幔的换幔,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过什么节——府里出了个县主,虽说不是天大的爵位,但在这太平年月里,也是一桩值得挂红灯笼的喜事。
萧明夷醒得却迟。
她昨夜从宫里回来,沐浴时才发现指尖全是琴弦勒出的红痕,一道一道,横在指腹上,像被谁用细线抽过。林婉清看得眼眶发红,一边替她涂药膏,一边絮叨:“弹什么不好,偏弹那杀气腾腾的曲子。女儿家的手,是要绣花写字的,不是去搏命的……”
萧明夷没有反驳。她靠在浴桶边缘,看着水面上的花瓣,忽然想起前世——前世她的手在冷宫里冻裂过,被狱卒踩断过,最后连握一块碎玉都握不紧。相比之下,几道弦痕算什么。
但她没说。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娘,下次不弹了。”
林婉清知道她敷衍,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替她拢好湿发。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藕荷色的帐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丫鬟捧着衣裳进来,是一套新裁的襦裙,藕荷色配银白,袖口绣着县主品级的缠枝莲纹。
“夫人一早就让针线上的人赶出来的,”丫鬟笑着说,“说今日小姐要接见贺喜的人,得穿得体面。”
萧明夷看着那衣裳,指尖在缠枝莲上停了一瞬。
县主。食邑三百户。前世她死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囚衣,背后插着“逆犯”的木牌。这一世,她穿着县主的礼服,站在将军府的阳光下。
“替我梳头吧。”她说。
梳妆台前,林婉清亲自执梳。她的手指穿过女儿的长发,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像在梳理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明夷,”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爹今早去军营前,让管家传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林婉清的手顿了顿,“‘县主是陛下封的,但萧家的女儿是我生的。让她记住,封号是衣裳,不是骨头。’”
萧明夷看着铜镜里的母亲。林婉清的眼角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但梳头的动作依然温柔,像从前无数个早晨一样。
“我记住了。”她说。
林婉清笑了笑,替她挽好发髻,插上一支素银簪子。没有珠翠,没有步摇,和往常一样素净。
“去吧,”她说,“前厅有你大哥应付不来的客人。”
?
前厅里果然热闹。
萧瑾瑜一身月白长衫,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十几张名帖。有朝中同僚的,有世家夫人的,有江南商贾的——苏晚晴的船虽然还没正式挂牌,但消息已经像风一样吹遍了京城。
“萧小姐。”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捧着礼盒,“户部侍郎府上送来的贺礼,说是给县主添妆。”
萧明夷接过礼单,扫了一眼。珍珠十斛,翡翠镯一对,还有一柄玉如意。礼太重了,不像贺喜,像投资。
“登记入库,”她将礼单递回,“回帖写‘谢过’,不要多话。”
管家应声退下。
萧瑾瑜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一上午了,来了八拨人。明夷,你现在比爹还忙。”
“忙的是虚名,”萧明夷在他身侧坐下,端起一杯冷茶,“大哥,帮我查一件事。”
“说。”
“街头巷尾,现在都在传什么。”
萧瑾瑜的表情微微一滞。他放下手里的名帖,目光落在妹妹脸上:“你听说了?”
“没有。但我猜到了。”萧明夷的声音很平静,“寿宴上我弹《广陵散》,又恰好撞破毒酒,再加上之前的‘噩梦’预知围猎——京城现在应该有不少说法。”
萧瑾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是府中暗卫誊抄的,上面记着昨日傍晚到今晨,京城各处茶肆酒坊流传的闲话:
·萧家女知天命,能预知祸福
·辅国大将军府有天命庇佑,县主是凤命
·陛下昏庸,萧家当兴
萧明夷的手指在“凤命”两个字上停住。
“这不是流言,”她说,“这是刀。”
萧瑾瑜点头:“已经派人去查源头了。但目前只查到,最早是从东厂附近的一家茶馆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