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七月三十,酉时。
天是阴的,像一块捂了太久的旧棉絮,云层低低压着,闷得人喘不过气。悦来酒楼坐落在城西最热闹的十字街口,二层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了十二盏红灯笼,白日里看着俗气,夜里一亮,倒有几分虚张声势的繁华。
萧明夷坐在街对面茶楼的二楼雅间里,一身素白男装,斗笠压得很低。面前的龙井已经凉透,她一口没喝。她的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悦来酒楼的大门上——那扇门半开半掩,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陆昭已经在里面了。
他扮成寻常酒客,坐在一楼最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没动过的汾酒,手里捏着一只粗瓷杯。杯底藏着那封假血书,薄薄一片,卷成细条,用蜡封了口。他的任务是:让曹瑛的人“恰好”搜到这封信。
而张诚,此刻应该带着曹瑛新派给他的两个番子,在酒楼外巡视。
萧明夷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节拍是《破阵子》,但这次不是为了联络,是为了让自己冷静。她算过每一步:陆昭坐下后半个时辰,张诚会带人进来例行巡查。陆昭会“不小心”撞翻酒杯,血书会滚到张诚脚边。张诚会捡起来,会看见蜡封上的东厂暗记,会交给同行的番子。
然后曹瑛就会知道,周显手里有一封从顾言尸骨里找到的血书。
但这只是第一层。她真正要曹瑛看到的,不是血书本身,是血书里的内容——一封她精心伪造的、足以让曹瑛寝食难安的“密信”。
“公子,要添水吗?”小二在门外问。
“不必。”萧明夷的声音压得低,“出去。”
小二应声退下。萧明夷的目光没有离开悦来酒楼的大门。
半个时辰过去了。酉时三刻,张诚带着两个穿便装的番子走进了酒楼。他们的脚步很轻,靴底几乎不发出声响,但萧明夷看见了——张诚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泛白。他在紧张。
陆昭也看见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像是要去解手。他走过张诚身边时,肩膀“不经意”地撞上了对方的胳膊。陆昭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酒杯脱手而出,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对不住,对不住……”陆昭连声道歉,弯腰去捡碎片。
与此同时,一卷细小的纸筒从他袖中滑落,滚到张诚的靴边。
张诚低头看去。纸筒上缠着一圈红色的蜡封,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东”字——那是萧明夷用周显的庚申-八号玉扣拓上去的印记,足以以假乱真。
同行的番子也看见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蛇发现了猎物。
“什么东西?”番子弯腰去捡。
张诚比他快一步。他拾起纸筒,在掌心攥了一瞬,然后递给番子:“像是……书信。”
番子接过纸筒,对着烛光看了看,脸色变了。他认识这个蜡封——东厂最高级别的密信标记,只有厂公和核心暗桩才能使用。
“哪儿来的?”番子盯着陆昭。
陆昭一脸茫然:“什么?那不是我的……我袖子里怎么会有这个?”
他的演技不算好,但恰到好处——一个普通酒客发现身上有不明书信时的慌乱,既不过分惊恐,也不刻意镇定。
番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将纸筒揣入怀中:“跟我们走一趟。”
“凭什么?”陆昭后退半步,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抓我?”
酒楼里的客人纷纷转头。番子皱了皱眉,他不想把事情闹大。他朝张诚使了个眼色:“你看着他,我去禀报。”
说完,他快步走出了酒楼。
萧明夷在茶楼上看着这一幕,指尖在杯沿上顿住。第一步成了。番子去禀报,曹瑛的人很快就会到。而陆昭会被带到酒楼后院的柴房,在那里“等待调查”。
但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始。
一刻钟后,曹瑛亲自来了。
他一身玄色蟒袍,没有乘轿,只带了四个番子,从后门进了悦来酒楼。萧明夷从茶楼的角度看不见后院,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曹瑛坐在柴房里的破木凳上,手里捏着那封假血书,烛光将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他会拆开蜡封。他会展开那张薄绢。他会看到上面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