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才还想假装没听见,奈何庞勇已挥舞着纸鸢杵到他面前。
眼尾的余光瞥向回来禀报的手下,偏偏个个都是小幅度地摇头,眉头不禁皱起。
好不容易捞到个借口进屋搜查,且出了问题还能推诿到最先闹事的这三人身上,奈何这群吃干饭的玩意儿连幅画都找不着。
他咬着腮帮子,正思忖着还能有什么借口留下来,忽听得一声惊惶的叫喊。
“不好了,走水了!”
齐才眸光一亮,当即招呼着手下四处取锅碗瓢盆去装水灭火。
庞勇则是意识到计划成功,当收尾退场,扯了个安顿老弱妇孺的名头,带着冯媪与青苗离开,到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窄巷里。
一辆马车正安稳地停着,庞勇略过正埋头磨蹄子的马,径直往车厢去。
方要爬上车架,车帘就从里被掀开,露出个只穿了中衣的身影。
庞勇心头一跳,再联系梅宅里闹出的动静,直觉不妙。未及开口,就听见车上人吩咐道:“避着人,去明济堂请陆大夫到云宅,然后到梅宅等我。”
庞勇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不敢耽搁。
燕濯将青苗拉上车,又转头看向冯媪,问:“可会驾车?”
冯媪愣了下,忙不迭地摇头。
官爷也忒高看她,她一个只管洗衣做饭的老妇,也就是进了云宅,这才亲眼见过马,不然活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莫说是驾马,连马味儿都没闻过。
她心说,不如她跟方才那捕头换换,她去喊大夫,他来驾车,可掐了手心半晌,硬是没敢做声。
“无妨,你坐到车架上。”
冯媪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身体绷得像块木头。
“握住缰绳,别拉,握着就好。”
冯媪点点头,依言伸手。只是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才几个呼吸,手心就渗出了冷汗。
天奶哟,这可是马,不是鸡、不是鸭,哪是这么三言两语教教就能学会的?这要是出了问题,她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折腾?她那乖孙女、东家云娘子,还有正发号施令的燕县尉,不会一气儿被她送下去见阎王吧?
戚戚然间,几要转头劝燕濯再考虑考虑,后头突然传来一曲悠扬的小调,也是奇了,这马抖了抖耳朵,竟开始迈步向前走。
冯媪一颗心落定,甚至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等马车穿行街市时,又将脸板得严肃,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把缰绳高高抬起,再轻飘飘落下,装出副一丝不苟驾车的模样。
车帘之后。
青苗局促不安地缩在边角,连脑袋也是往下垂的,唯一双眼睛借着鬓发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瞟。
燕濯贴着车壁而坐,曲着右肘,两指衔了片翠叶横在唇间,那小调就是出自于此,虽是新奇,但碍着一双冷冽眉目,青苗不敢多瞧。于是目光下移,他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摛锦腰间,而摛锦则是披着一件青色布衣枕在他的膝上,唇色苍白,双颊通红,应是在发热。
莫不是在梅宅落水受寒了?
青苗胡乱地猜测着,忽见她眉头紧蹙,似要醒来。
小调顿了一瞬,他的左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而后那双秀眉缓缓舒展开,她继续沉沉睡着。
青苗想,她家娘子和燕贼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马车一路驶进后院,冯媪一跳下车,就支使起满院的下人,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将人打发干净,燕濯才抱着人下车,大步跨进房里,放上床榻。
石青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冯媪才瞧见摛锦衣裙上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这是怎么了?”
燕濯披上衣服,低眉束紧蹀躞带,避重就轻道:“被划了一刀。”
冯媪嘴唇翕动,已在心底将姓梅的那瘪犊子唾骂了千百遍。
“替她将衣裳换了,染血的衣服烧干净,莫叫旁人知道,她醒时若是问起我……”燕濯顿了下,垂下眼睫,“算了,她应当不会问。”
“我还有事,先走了。”
只丢下这一句,便推门离开。
……
梅宅的火势在一门心思灭火的家丁与趁乱浑水摸鱼的捕快的扑救下,毫无起色,甚至越烧越旺,烫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