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京郊界碑时,天空中纷纷扬扬落下了这一年的初雪。
这雪落在青州,那是瑞雪兆丰年,可落在现在的北方,却是雪上加霜。官道两旁的流民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三五成群地缩在破庙或树根下,眼神麻木地看着这辆华贵的马车。
车厢内,沈清禾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蒙上了一层灰。
“在想那些流民?”苏晚吟放下手中的账册,修长的指尖轻轻挑开一角窗帘,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她微微蹙眉。
“我在想,这一路走来,地里的庄稼全是枯的。如果京城里那些当官的还只想着怎么克扣军粮,这大晋的天下,恐怕真要变天了。”沈清禾的声音有些沉闷。
苏晚吟侧过头看她。此时的沈清禾,少了平日里的那股子痞劲,眉宇间竟透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凝重。
“沈清禾,”苏晚吟突然开口,语调有些古怪,“如果你进京后,发现事情比你想象中还要复杂,那些你拼死救下的人反过来要你的命……你还会想种出那些土豆吗?”
沈清禾愣了愣,随即自嘲地一笑:“苏老板,土豆没罪,肚子饿了要吃饭也没罪。我种地不为当官,是为了对得起我这双手。至于命嘛……”
她偷偷瞄了一眼苏晚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不是还有你这位‘贤内助’罩着我吗?你会看着我送命?”
苏晚吟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再次泛起涟漪。
*“这个人,到底是在装傻充愣,还是真的对我如此信任?”*苏晚吟垂下眼睑,避开了沈清禾的目光。昨晚那个“垫子”的荒诞解释她自然不信,可沈清禾那副抵死不认的样子,却让她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博弈快感。
这种猜测对方底线、却又不忍拆穿,像是一根羽毛,时不时地扫过她的心尖,又麻又痒。
“吁——!”
马车猛地停住,阿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几分紧绷:“沈大人,大小姐,前面有官兵设卡,说是要查验进京官吏的文书。”
沈清禾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行了,正主儿来了。苏姐姐,你在车里坐稳了,我去会会他们。”
下车前,苏晚吟突然拉住了沈清禾的袖口。
“沈清禾。”
“嗯?”
“别逞强,凡事有我。”苏晚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禾心里一暖,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随即迅速缩回。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在寒冷的空气中残留下一丝暧昧的余温。
官卡处,一名披着黑色大氅的青年将领正横刀立马,眼神如钩。
此人正是大司农的二弟子,也是周景然的师兄,赵长风。
“你就是那个在青州装神弄鬼的沈清禾?”赵长风居高临下,手中的长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听闻你带了能救北方大旱的神物?拿出来,本将要先行验货。”
沈清禾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兵马,心中冷笑。这哪是验货,这分明是想抢了功劳,顺便给她个下马威。
“赵将军。”沈清禾不卑不亢地拱拱手,“神物自然是有,但圣旨说的是让我进京面圣述职。将军若是现在就要‘验’,万一这宝贝离了沈某的手,枯了萎了,这掉脑袋的罪名,是算将军的,还是算我的?”
“你!”赵长风眼中杀气一闪,“牙尖嘴利。来人,搜车!”
“我看谁敢!”
马车帘子被一只玉手掀开。苏晚吟缓步走出,月白色的披风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圣洁不可侵犯。她就站在车辕上,目光清冷地扫向众人,气场竟生生盖过了赵长风。
“青州苏家,携带御赐金牌进京。赵将军若想搜车,先问问大晋律例,无旨擅搜圣旨赐婚之眷,该当何罪?”
赵长风的脸色僵住了。苏家的名声他听过,那财力足以撼动半个朝廷,更别提沈清禾身上还有个“神农校尉”的玄乎名头。
“哼,苏大小姐好大的威风。”赵长风收回鞭子,冷笑一声,“进京的路长着呢,两位,好自为之。走!”
看着官兵撤走,沈清禾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苏晚吟,眼里满是崇拜:“苏老板,你刚才真是帅呆了!简直是我的偶像!”
苏晚吟没理会她的俏皮话,只是看着那渐行渐远的骑兵,眉头紧锁。
“沈清禾,进城后,我们不能住驿馆,直接去苏家在京城的别院。”
“为什么?”
苏晚吟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因为刚才那个赵长风,看你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政敌,倒像是……在看一个故人。沈清禾,你确定你那一身‘土豆泥’,真的能瞒得住京城那些老狐狸吗?”
沈清禾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出了汗。
*“赵长风?故人?我穿越过来满打满算也才几个月,哪来的故人?”*
她看着苏晚吟那深不见底的眼眸,第一次感到,这京城的雪,冷得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