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宝是被两个捕快抬回去的。
准確地说,是像拖死狗一样拖回去的。
聚贤楼那顿打,打得他足足在地上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气来。
最后还是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让店小二去叫了人来,把他架回了家。
李家庭院在城西,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口还蹲著两个石狮子。这在拒北城里算得上殷实人家。
李金宝被抬进院子的时候,第一个迎出来的是他娘——王氏。
王氏五十出头,穿一身酱色绸袄,头上戴著银簪,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她正端著碗燕窝在廊下喝,看见儿子被人架著进来,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
她扑过去,一把推开那两个捕快,抱著李金宝就嚎起来。
李金宝满脸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
他听见娘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哼。
“谁?!是谁干的?!”王氏尖声叫著,眼泪糊了一脸,“我的宝儿!哪个天杀的把你打成这样!”
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
最先出来的是二叔李厚义,五十来岁,矮胖身材,腆著个肚子。他披著衣裳跑出来,看见李金宝那副模样,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叔李厚礼也跟著出来,他瘦一些,留著山羊鬍,眼珠子转得快,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最后出来的是族长李厚德。
他走得不紧不慢,披著件深灰的长袍,手里还端著个粗瓷碗——还是那副慢悠悠喝水的架势。看见李金宝,他眉头皱了皱,把碗递给身边的下人。
“抬进去。”他说。
李金宝被抬进堂屋,放在一张软榻上。
王氏趴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二婶、三婶也来了,围著嘰嘰喳喳问个不停。几个丫鬟端水的端水,拿帕子的拿帕子,乱成一团。
李厚德坐在太师椅上,等那些哭的喊的稍稍消停了些,才开口问那两个捕快:“怎么回事?”
那两个捕快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赔著笑道:“李老爷,这……这事小的也不太清楚。今儿个聚贤楼有人闹事,小的们过去看看,结果……结果李捕快已经被打成这样了。小的们只好先把人抬回来……”
李厚德眉头皱得更紧了:“谁打的?”
那捕快支支吾吾不敢说。
李金宝这时候缓过气来,嘴唇哆嗦著吐出几个字:“是……是李金水……”
堂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王氏的哭声都停了,愣愣地看著儿子。
李厚德端著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二叔李厚义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三叔李厚礼的眼珠子转得更快了,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你说谁?”李厚德的声音沉下来,“李金水?”
李金宝点点头,牵动伤口,又齜牙咧嘴地哼起来。
“他……他当上十夫长了……第三营的十夫长……带著一帮人……他们打我……他就在旁边看著……还笑……”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十夫长。
第三营的十夫长。
那个三个月前被他们像丟垃圾一样卖进敢死营的孤儿,成了十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