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知音。大约便是你一个眼神,对方便知道你要做什么。赵明溪这一生自负聪明,读过万卷书,什么都涉猎一些,甚至在收买人心、用人成事方面颇有心得,但她一直很孤独。她内心对这个世界的期望,她要做的事情,有的人也许懂却不会支持她,有人支持她却什么也不懂,这两种人都不可与之谈野心。但孟云容懂她,支持她,并且能为她踏入洛京的道路锦上添花,赵明溪只恨与孟云容相识得太晚。
孟云容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从邙山学道,学帝师之道,成就的是经天纬地的大功业。若世道太平,他无用武之地。只有这乱世刚开始的时候,或者说刚要显露迹象的时候,他才能有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但这样的能力,有人会忌惮,有人会无视,唯有与他道心相契合的人,才能赏识他,任用他。孟云容一路走来,只有赵明溪能入他的眼,也是赵明溪愿意听他对未来的谋算。
两人聊完,几乎是携手出了亭子。直到看到夏至,孟云容才赶紧撒开赵明溪的手,往旁边站了一步。赵明溪心领神会,笑着拍了拍手道:“对不住,刚刚太激动了。夏至,多谢你,你为我找到了世间最好的军师。”夏至却并未对二人的举止感到不舒服,她知道赵明溪的为人,若是真的事关男女私情,她是不会像这样溢于言表的。“恭喜二当家。”夏至真心为赵明溪和孟云容高兴,“也恭喜孟军师。”殷其雷和陈三娘也上前道:“见过军师!”孟云容回礼:“殷将军,陈将军。”
当夜,凤阳寨又是一场热闹。次日,孟云容这位新军师走马上任,赵明溪的事务也终于有人能帮她分担、帮她出谋划策了。凤阳寨,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而这一阶段的第一要务,也是一项长期任务,就是凤阳寨的人要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凤阳寨要走出檀城,走入幽云州,而后占据整个北境,到时机一到,进入洛京,一统天下。
想要在乱世占据一席之地,最重要的就是掌握强大的军事力量。为了这一目标,凤阳寨的十名情报营探子拿着武十洲的画像,从凤阳山峡谷北上后又一路西行,进入了金莲川,寻找武十洲。
金莲川,赵明溪阔别十几年的故乡,如今也已经物是人非。自十年前顾春生派兵灭了白狄,白狄王室殉国,白狄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洛国金莲州。不过,草原依旧是草原。广袤的草原上,依旧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牧民们依旧如以前过着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只是多了一座有人定居的州府罢了。
凤阳寨的人拿着武十洲的画像,先到了金莲州,却一无所获,只能转战茫茫草原。好在他们的二当家就来自草原,临行之前,赵明溪教了他们如何在草原上生存。虽然艰难,最后竟然真的被他们找到了武十洲。
殷岩和殷泉是很好的搭档,这回入金莲川找人也是一起的,以便互相照应。两个人已经在草原上游荡了大半年,原本细皮嫩肉的小土匪被草原的烈风吹得皮糙肉厚,已经看不出少年的影子了。两个人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草原上游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下一波牧民。“岩哥,我好累啊。当时就不该逞这个英雄,不远万里地来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殷泉道。殷岩也很累,但他比殷岩年纪大一些,总要更坚强一些:“都是为了寨子。就算不是你我,也要有别人来。但要是万一被咱俩找到了,咱俩就是寨子的功臣。想点好的吧,这金莲川冬春的风虽然吓人,但好歹牧民热情好客,金莲花也好看……”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突然,殷泉瞪大了眼睛,盯着不远处树下练武的身影,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岩哥岩哥岩哥!快看啊!快看!”殷岩嫌弃了殷泉一把后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人正是武十洲。
兄弟俩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马,朝着武十洲的方向冲了过去。但他们二当家的和军师交代过,要是遇到了武十洲,一定要以礼相待,万不可轻言怠慢,有失凤阳寨的体面。于是兄弟俩站着看武十洲武完了一套棍法,这才上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武先生!我们是凤阳寨的人,奉我们二当家和军师的命令,请先生去我们寨子!”
武十洲棍子往地上一杵,很是威风:“哦?你们当家的谁?军师又是谁?为什么要请我去你们寨子?”殷岩道:“我们二当家姓赵名明溪,军师姓孟名云容。军师与您是旧相识,因为敬佩您一身武艺,天生将材,因此想请先生进山为将。”武十洲对孟云容的名字也是记忆犹新,还记得这人是个身怀绝世之才的书生,自己还与他相见恨晚,于是不由得好笑:“亏我还觉得他这人不错。这人落草为寇也就算了,怎么还要拉我入伙?”
这话……殷岩和殷泉不会接了,只能一个劲儿地夸自家寨子,夸当家的和军师,但又因为见识有限,没夸到点子上。武十洲默默听着,完事给了一个高冷的白眼:“什么破人,也想拉我入伙。”殷岩和殷泉对视一眼,知道自己这事儿办砸了。
两个人又不愿意自己白跑这一趟,于是牵着马跟定了武十洲,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挽回点儿什么。结果跟了几天,武十洲压根当眼前没这俩人,该吃吃该喝喝。某一夜,武十洲吃完饭睡下了,兄弟两个暗暗商议了一下,觉得反正二当家的和军师说了一定要这个人,敲晕了绑回去和哄回去区别也不大,省得让人再跑一趟再受一回北风的罪。
殷岩和殷泉艺不高胆子却大,商议一定,当场便一个人抄起武十洲的棍子一个人拿着绳子开干。武十洲在昏睡中莫名其妙地挨了一棍子,被绑了。不过被绑了也不算坏,除了不能行动以外,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武十洲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他被搬到马背上,趴着颠簸了一日。武十洲心里默默骂起了孟云容。
当天,武功高强的武十洲借口方便,骗殷泉给解开了绳子,然后反客为主,将殷岩和殷泉臭揍了一顿道:“好你个凤阳寨的土匪,竟然敢这么对你武爷爷!看我不灭了凤阳寨,讨个公道回来!”殷岩和殷泉被这话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先生饶命!我们这么做都是自己的主意,和寨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您千万别迁怒我们寨子!您只要不动我们寨子,我们兄弟二人给您当牛做马,伺候您!”
两兄弟倒是不怕自己被送到官府,只是家人都还在山上,若是武十洲动了要灭寨子的心思,可就真的要考量一番了。武十洲也没难为他们,只道:“左右这事儿得算到凤阳寨头上,我就把你俩带回去,看看赵明溪和孟云容要怎么给我个交代!”殷岩和殷泉连连点头:“哎哎哎,这个好!就把我们带回去,二当家和军师自然给您个交代。”
于是,武十洲扛着棍子,跟个大爷似的驱使着殷岩殷泉兄弟回到了凤阳寨。这时候,已经又转了个年头,凤阳寨在隔壁叶泉山建了个新寨子,一方面招兵买马扩充势力,一方面将私塾又扩大了规模,在檀城拐了几个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做先生,附近村庄里的孩子也都可以进叶泉山学习。
武十洲来到凤阳山,也不进寨子,就在山北的小殷家庄住下,开始作威作福,每天都叫嚣着要赵明溪给个交代。既然殷岩和殷泉到了家,自然是由他俩去跟赵明溪汇报。听到他俩竟然把武十洲绑了,赵明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临走前不是交代过你们,千万以礼相待吗?”殷岩低着头道:“我们礼了,可武先生根本没有跟我们来的意思。我们实在没办法……”赵明溪只能劝慰自己也劝慰兄弟俩:“事情做都做了,好在武先生是来了凤阳山了,也就不责罚你们了。回去好好歇歇吧。”
殷岩和殷泉很是颓废地回家去了,赵明溪这才赶紧去找孟云容,丝毫没注意到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赵明溪心中着急,想要问问孟云容有没有好的补救方法,因此就忘了敲门,直接推门进了孟云容的房间。孟云容因为身体不好,每日很早就要休息,这会儿刚吃完饭准备沐浴,衣服脱了一半,就被赵明溪给抓了个正着。
孟云容赶紧把自己的衣服往回穿:“主君请自重!云容可还尚未娶妻!”赵明溪赶忙转身,扶额道:“军师,对不住,我一时情急。你一边穿衣服一边听我说啊。武十洲找着了!这会儿就在小殷家庄!问题是,找到他的两个人因为劝不动他,动了歪主意,绑了他。他这会儿在小殷家庄要交代呢。军师,你看这可怎么办?”
孟云容已经穿好衣服,听着武十洲这跌宕起伏的经历,不由得失笑:“主君莫急,这不算什么大事。你要想啊,他武十洲是什么人?武艺高强,收拾咱们两个情报探子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儿?犯得着大老远非得找您要个交代?他一直也在等一位明主,既然来了,便是要亲自看看凤阳寨的实力。您且安心,把凤阳寨的景象展示给他看便是了。”
听到孟云容这么说,赵明溪便放下心来:“那今日都这么晚了,他也不进寨子,住在了小殷家庄。我是不是应该亲自去请一请?”孟云容已经拿了厚外套:“武十洲是个很骄傲的人,咱们自然是要请一请的。叫上大当家的,一起去。”赵明溪点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找殷其雷。”
殷其雷很是勤奋,每日晚上吃完饭和早上起来都要练几遍枪法。他的枪法是赵明溪和陈三娘一起教的,以前虽然是个土匪头子,除了力气大却也不会什么功夫,因此也算是起步很晚了,除了勤勉别无他法。如今凤阳寨一日比一日好,郭二林带着一帮小铁匠铸造了不少兵器,殷其雷自然也就有了真枪,每日练得很是带劲。殷其雷刚练完一遍,正擦着汗,回想哪里还不熟练,就被赵明溪叫住:“老殷!跟我去趟小殷家庄。”
这回赵明溪不光谨慎地没敢闯屋门,连院门都敲得小心翼翼,给孟云容看得忍俊不禁。至于老殷……因为他年轻,不光在赵明溪面前矮一头,这一年来大当家的气势也没了,几乎镇不住寨子里那帮小兔崽子,于是年轻的殷其雷决定让人喊自己老殷,显得成熟稳重些。
老殷在赵明溪面前矮那一头矮得心甘情愿,谁让赵明溪就是比他聪明比他能打呢。因此,赵明溪一喊,殷其雷立马屁颠屁颠地出了门:“哎!赵明溪!这么晚了干啥去啊?”赵明溪在灯光里看到殷其雷脸上的汗和手臂上未落下的袖子,心里也是感动的。殷其雷混了十八年,这两年才开始练武学兵法,却未一刻懈怠,不断地成长,变得越来越好,这才让凤阳寨的人跟着信服赵明溪。如果没有殷其雷,赵明溪就不会有今日,就不会认识孟云容,也不会要去认识武十洲。
“武十洲来了,就在小殷家庄,咱们得去请一请。”赵明溪道。殷其雷落下袖子,拿袖子抹了两把脸道:“真找着这人啦?就在小殷家庄?可太好了哈哈哈。走走走!请去!”刚刚来找殷其雷的路上,赵明溪和孟云容已经叫人去找周英。既然要请人,自然要准备好酒好菜款待一番,还要准备住处等。当家的和军师只管把人请上来,剩下这些都需要周英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