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记得,外婆每次复诊之后,白熵发来的邮件,每一句都是他的细致和关切;想起他在门诊,不厌其烦地给病人的药盒做标记,红色的早晨吃,蓝色的晚上吃;还有他在楼下帮女孩追小猫时眼里的温柔……
眼看着视频传播的数字越来越大,周澍尧心急如焚,恨不得一步跨回医院。
网络热度像岸决了堤,无声的嘈杂倾泻而来。
视频下的评论区不停地跳出新留言:
“这才叫实锤!以后爆料都照这个标准来!我爸上个月做支架,医生硬推那个贵得离谱的药,原来都是这么来的,老百姓的救命钱,就是这么坑到医生手里的!”
“哎呀,别大惊小怪了。哪个科室没几个密切合作的药代?人家医生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也就一两万,药代请吃饭包个红包,业内都懂,真要查,全医院能站着的没几个。”
“药企内部人士表示:他敢明目张胆地收这笔钱,说明一切手续都是合规的,真假不重要,重点是不怕查。药企牛马头上有kpi压着,销售不搞定医生,月度结算末位淘汰。我们也只是整个产业链上一根微不足道的韭菜。”
“我们那个年代,医生真是天使,病人送个苹果都要退回去。现在倒好,药厂的钱敢拿,患者的命敢赌。不是医生变坏了,是整个环境给良心定了价。”
“我要是去医院看病就去挂这位医生的号,他收了钱,赚得多,说不定能更认真给我看病,我才不管这钱哪儿来的呢,大不了不吃他开的药呗。我觉得这一款比那些嘴上清高,兜里没钱的佛系医生强。”
如果说前段时间女明星带来的讨论,只是让白熵远远瞥见了互联网的热闹,这次直接针对他本人,则是真正的洪水猛兽,铺天盖地,不留喘息。他根本没有机会辩解和反抗。
他在水中沉浮,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那水来得太急、太冷,早已冲散了他的灵魂。
周澍尧推门进来时,白熵的电脑已经变成了屏保,他一动不动,怔怔望着窗外。
“白主任?”
白熵猛地回神,连忙把飘散在外部空间的神志收集起来:“你还没下班?”
“下午吴主任那个病例分析会,我整理了会议纪要,刚把邮件发完。”
“那……帮我个忙吧,给一个病人打电话,具体信息我发你微信。到时间复诊了,让他挂周三或者周五的普通号,柳意乐在。”
“好的。”
“用护士站电话打吧。”他补充道,语气忽然低了些,“别说是我让打的,就说是随访。”
见周澍尧愣愣地不说话,一脸困惑,他无奈地说了句,“微信联系不上,可能……删了。”
片刻后,周澍尧回来了:“白主任,联系上了,说是去逸仙复诊过了。”
“哦,好的。谢谢你。”
“是因为视频那个事儿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真的不用澄清一下吗?”
“澄清什么?”
“关于你……收钱那个事儿。”
白熵的笑容很浅很淡:“没事的,很快就没人在意了。”
他其实不太想跟学生谈这些,毕竟还在实习期,若过早撞上行业的阴暗面,很影响工作状态,严重的甚至会动摇医学信念。他选择岔开话题,问:“对了,十一床的血压降下来了吗?”
“降下来了,半小时之前是13085。”周澍尧答道,随即又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白主任,你有一点点苗头了。”
“什么苗头?”
“懒得跟我解释?还是假装自己过尽千帆,故作平淡?”他执拗地盯着白熵的眼睛,“你忘了吗,这样显得很上年纪。”
白熵没反驳,他也不想反驳,苦笑着,耐着性子跟解释:“行吧。”
“他之前去院领导那边投诉过我,我被叫过去解释清楚了,但我不知道他录了视频,也没想到发出去会有这么大影响。你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收了那么多不义之财,就不是澄不澄清的问题了,那得是进不进去的问题。我到现在还在正常上下班,没被限制自由,本身就说明我没事。”
“那咱们医院也不发个声明吗?任由网上随便说?”
“可能,还没到时候吧。因为调查总需要时间,事情一出就立刻说‘没有、不是、假的’,显然不可信。调查需要过程,公众也需要时间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