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意外来临,如果死亡不期而至,似乎将遗体的处理权留给亲属是逝者能够留下的唯一的权利。
被逝者所给予的权利。
或许如秦俊所说,人死万事灭。
人在生时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决定无可厚非,尤其是能够为后人做贡献的事情;可生时的决定若是延展到相关的未亡人身上,似乎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被给予处理遗体的权利,未必不是爱的绵延。
她又一次陷入思考……
人究竟在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所爱之人的亡故,并且清晰地意识到逝者已然真正逝去。
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或许就是在见证了□□化为灰烬,化作尘土以后。
现今国内的一些农村地区,人们依旧在费尽心力地求得逝去的亲人得以土葬。
葬于家门口,葬于老宅附近,葬于家族规划的坟地。
逝者收殓入棺木,亲人于棺前啼哭。
要哭醒往生的人,要哭给活着的人,就好似哭声的大小能够影响轮回重生的力量。
中国人自古在死亡这件大事上讲究尸骨完整,未必不是信奉鬼神一说,未必不是相信重生与轮回。
王老先生晚上趴在儿子遗体上痛哭的时候,他也说过那么一句,
“儿子,记得回来看看我。到了那边,好好照顾你妈。下辈子,咱们还当一家子。”
所以面对一些无法过自己心里那道关的亲属,即使身为一名法医,童念初也很能理解他们心里的抗拒。
抗拒至亲被解剖,是因为什么?
即使被法医科普了会保留遗体的完整度却仍是抗拒,又是因为什么?
活着的人有的时候会恍惚到比起刑事案件的真相,自己亲人遗体的完整度更加重要。
去年夏天,他们处的新人曾经对着一位执拗的受害人家属“大放厥词”。
冠冕堂皇的话,大道理的话,在童念初看来都是大放厥词。
新人拍着桌子要寻求真相与正义,口声说着要还受害人一个公道。
在受害人家属油盐不进的时候,他恨铁不成钢地失去了情绪管理。
他甚至开始叫嚣着质疑家属,
“你这样对得起你死去的亲人么!”
童念初赶走了他。
毫不留情地当着家属的面轰走了他。
“你眼中的受害人,是他们所爱之人。他在你眼中是受害人,是遗体,是寻找真相的钥匙,但在他们眼中,那是一个人,是他们爱的人。”
他们……总归舍不得……
那件刑事案件最终并没有发展到需要强制解剖的地步。
家属最终同意了解剖。
受害人在经历不法侵害时是第一次伤害,而活着的人唯恐受害人在解剖台上经历第二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