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到了尾巴上,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劲儿还在,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了。偶尔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甚至能感觉到一点点干爽的意思——虽然那点干爽多半也是错觉,但在栖水待久了的人已经觉得是难得的舒坦。
周六早上,方悦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不去岳城?我听说那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还有那种拍大头贴的机器!”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她又补了一条:“我请客!”
晏清看到消息时正在吃早饭。林静淑去了县城,餐桌上只有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她咬着筷子看完方悦的消息,没有立刻回复。她划拉着屏幕,目光在那个“岳城”上停了一会儿。来栖水这么久,她还没去过岳城。岳城是离栖水最近的县城,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在大巴站转了个车。她想了想,打字:“班长去吗?”
方悦秒回:“我问了!她说行!”
晏清看着那个“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个“好”。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喝粥。粥已经有些凉了,米粒黏在碗底,她用勺子刮了刮。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薄,隐约透出一点太阳的轮廓。院子里的香樟树被风吹动,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抖落身上积了一整个雨季的水汽。
周日上午,晏清在约定的时间到了镇口。她穿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扣子没扣,下摆随意地散着。下身是条深灰色的短裤,露出一截小腿。脚上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刷得很干净。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发尾有些卷,搭在肩膀上。
她到的时候,方悦已经到了。方悦穿了件粉色的T恤,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熊,下面是条牛仔短裤,背着一个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早啊!”方悦远远就冲她挥手,“你穿这么好看干嘛?去相亲啊?”
晏清被她噎了一下:“……就普通衣服。”
“我知道,我夸你呢。”方悦笑嘻嘻的,“班长还没到,等她一下。”
话音未落,纪星晚从巷子那头走过来了。她穿了件白色的旧T恤,外面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T恤的领口。下身是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已经有些磨损的帆布鞋。头发还是那副利落的短发,发尾刚刚齐到肩膀,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走过来时,目光在晏清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方悦根本没注意到,短到纪星晚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但晏清注意到了。她看见纪星晚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像风吹过水面时那一瞬间的褶皱,转眼就平了。
“走吧。”纪星晚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没什么起伏。
去岳城的班车停在镇口的停车场,是一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有些旧,侧面印着“栖水—岳城”的字样,漆面已经斑驳。车上人不多,她们找了后排的座位坐下。方悦坐在靠窗的位置,晏清坐中间,纪星晚坐过道边。
车子发动后,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先是低矮的民房,然后是稻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掀起层层波浪。远处的山峦被薄雾笼罩,轮廓柔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方悦一路上嘴没停过。她说她爸工作的水电站,说她们县中学的八卦,说她上次考试物理差点不及格被班主任叫去谈话的事。晏清偶尔应几句,纪星晚则大部分时间沉默,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侧头看一眼窗外。
到了岳城,班车在客运站停下。岳城比栖水大得多,街道更宽,楼房更高,路上的人也多。街上开着各种店铺——服装店、奶茶店、手机维修店,招牌花花绿绿的,挤满了街道两侧。
方悦说的那家奶茶店在商业街的拐角,店面不大,但装修得挺新,门口摆着一块立牌,上面写着“新品上市”。店里飘出一股浓郁的奶精和糖浆的气味,混合着空调的凉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到了到了!”方悦第一个冲进去,趴在柜台前研究菜单,“我要一杯珍珠奶茶,加椰果,加布丁,加……”
“你加那么多,不如直接喝粥。”纪星晚在后面说了一句。
方悦回头瞪她:“班长大人,难得出来玩一次,你就不能让我放纵一下?”
“你放纵完了晚上拉肚子别找我。”
晏清站在她们后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她抬头看着菜单板,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奶油、焦糖、芋泥、黑糖——她以前在邶城时见得多了,并不觉得新鲜,但此刻站在这个小店里,看着方悦兴奋地对着菜单指指点点,看着纪星晚无奈又耐烦地站在旁边等着,她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陌生了。
她点了一杯最简单的柠檬茶,少糖,去冰。方悦听见她的点单,瞪大眼睛:“你就喝这个?来奶茶店喝柠檬茶?你这不是浪费机会吗?”
“我喝不了太甜的。”
“那你加个椰果啊!椰果又不甜!”
“……行吧,加椰果。”
三个人端着杯子在店里找了位置坐下。方悦的杯子里装满了各种配料,吸管插进去要费好大劲才能吸上来。她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啊,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你的意义也太廉价了。”纪星晚说。
“你不懂。”方悦又吸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对了,吃完饭去拍大头贴吧?我刚才路过看见那家店了,就在街对面。”
“行啊。”晏清说。
纪星晚没反对,点了点头。
岳城的大头贴机器和晏清在邶城见过的差不多——一台塞在角落里的机器,外面挂着塑料帘子,屏幕上显示着各种花里胡哨的边框模板:有星星的、有爱心的、有小动物的、有花朵的。方悦第一个钻进去,对着屏幕研究了半天,选了一个粉色小熊的边框。
“快来快来!”她掀开帘子招呼她们。
机器里的空间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方悦站在中间,晏清在左,纪星晚在右。晏清能感觉到纪星晚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温度。那温度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像一小片暖意,沿着接触的地方慢慢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