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栖水镇的冬天不像邶城那样有供暖,冷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的——从脚底的石板缝里往上渗,从窗框的缝隙里往里钻,从衣服的每一处接缝里往里灌。晏清每天早上起床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掀开被子的那一瞬间,冷空气像冰水一样泼在皮肤上,让她忍不住缩一下脖子。
日历翻到了腊月中旬。镇上开始有了些过年的迹象——有人家在门口挂起了腊肉和香肠,竹竿横在屋檐下,一排一排的,油亮亮的,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巷子里偶尔能听见几声鞭炮的炸响,不知道是谁家小孩提前拿出来放了。空气里除了冷,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火气和腌腊制品的咸香味。
学校还没有放假,高三的课表排得满,教室里每天都是埋头做题的人。窗户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写字,下课的时候又被新的雾气盖住。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晏清和纪星晚照例一起走回家。
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冽,像是一碰就会碎掉。石板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声音比平时清脆。晏清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呼出的白气在围巾的边缘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下个星期就期末考试了。”纪星晚说,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很清晰。
“嗯。”晏清应了一声,“考完试,就快过年了。”
纪星晚没有接话。两人走了一段,巷子两侧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有电视的声音传出来,模糊而遥远。某户人家门口已经贴上了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路灯下格外醒目,墨迹在冬夜的潮气里微微洇开。
“你今年……在哪里过年?”纪星晚问。她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一件日常的事,但晏清听出了底下那层小心翼翼的试探。
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我妈没说回邶城的事。”她说,“大概就在栖水过了。”
“你爸呢?”
“他——”晏清顿了顿,“他说要过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父亲要来栖水过年——这个决定是上周在电话里定下来的。接到电话的时候晏清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钟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有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也没有刻意的温和,而是一种更平实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语调。他问她的学习,问她的身体,问栖水的冬天冷不冷。晏清一一回答,话不多,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沉默对抗。
快挂电话的时候,父亲说了一句:“过年的时候,我去栖水看你们。”
晏清当时愣了一下,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好。”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课本发了一会儿呆。书页上的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决定要来。也许是因为项目逐渐稳定了,有了空闲的时间。也许是因为快过年了,一个人在苏城也没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高考越来越近了,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给她增加压力。她分不清是哪一种,也许每一种都有一些。
夜里很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你爸要来?”纪星晚的声音把晏清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晏清说,“他说来栖水过年。”
纪星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节奏平稳。
“你爸妈呢?”晏清问,“今年回不回来?”
纪星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小段路,才开口:“还不知道。前两天打了电话,说票不好买。”
这话说得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说过很多次的事。但晏清听出了话里的东西——票不好买,只是一个说法。真正的原因,也许没那么复杂,只是不想折腾。来回的车费,路上的时间,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不如把那些钱省下来寄回家。这些事纪星晚没有说出口,但晏清看她的表情——那种平静的、略带一点麻木的表情——也就猜到了七八分。
“你奶奶会难过吗?”晏清问。
纪星晚想了一下。“她会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省得折腾’。然后多做两个菜,多烧一炷香。跟我们说,没事,过年嘛,在哪里过都一样。”
她顿了顿。
“但其实不一样的。”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晏清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纪星晚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这个话题让她的步子也沉了下来。
晏清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那今年我们一起过年吧”,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突兀。她跟纪星晚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随意说出这种话的地步。虽然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虽然她在纪奶奶家住了好几天,虽然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些不必说出口的默契——但过年这件事不一样。过年是家里的事,是团圆的事,是关起门来一家人的事。她作为一个外人,哪有资格说“一起”之类的话。
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又走了一段,纪星晚忽然开口:“你爸来栖水过年,你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