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的傍晚,纪星晚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杀鱼。
鱼是下午从镇上买回来的,一条草鱼,拎在手里还在甩尾巴。卖鱼的老板认识她,多送了一把葱,说:“拿回去煮汤,鲜得很。”纪星晚道了谢,把鱼装进塑料袋里,又去隔壁摊位买了块豆腐和一把芹菜。
院子里有风,不大,但干冷,吹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水泥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夕光,灰白色的,没什么温度。她蹲在水龙头边,把鱼放在案板上,刮鳞,开膛,掏内脏。手指被冷水冻得发红,指甲缝里沾着细碎的鱼鳞,银白色的,在光线里闪一下就不见了。
鱼处理好之后,她用清水冲了两遍,沥干,放在碗里。又蹲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站起来。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水池底部的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厨房里传来油锅的声响。纪奶奶在做炸丸子,年底的规矩,炸一锅素丸子,除夕夜煮汤用。空气里飘着豆香和油香,混在一起,暖烘烘的。纪溪趴在堂屋的桌上写寒假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头想一会儿,又继续写。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炸丸子的油锅声,鱼鳞在手指上留下的腥气,门框上贴着的旧春联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这画面和她记忆里的每一个年末都重叠在一起,像是印在旧相册里的照片,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纪星晚站起来,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冷水刺骨,她把手指握在掌心里暖了一下,又在围裙上擦干。
她走进厨房,看见奶奶正弯着腰在灶台前翻动锅里的丸子,油花溅起来,发出滋啦的声响。奶奶的背比以前更弯了一些,头上的白发比夏天时又多了一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鱼杀好了?”纪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放那儿,晚上我来腌。”
“我来腌吧。”纪星晚说。
“你会腌吗?”
“去年看你腌过。”
纪奶奶笑了一下:“那行,你弄。别放太多盐。”
纪星晚把鱼端进厨房,找到盐罐,在鱼身上薄薄地抹了一层,又拍了点姜片塞进鱼肚里。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记得,抹盐的时候尽量抹得均匀,像在做一道需要耐心的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没有在想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做熟了的动作。杀鱼,抹盐,切姜,拍蒜,码好盘子,放进冰箱。这些事她做过很多遍了,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但当她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还在翻滚的丸子时,脑子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往年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从来不会同时想着另一个人。
今年会了。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防备,像是冬天里忽然有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你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到了。纪星晚站在灶台边,手里还握着刚才切过姜的菜刀,刀刃上沾着一片薄薄的姜皮,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没有动,就那么站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菜刀冲洗干净,放回刀架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
她没有让那个念头停留太久。但也没有把它赶走。它就在那里,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沉在心底某个位置。
第二天一早,腊月二十九,纪星晚带着纪溪去镇上买东西。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空气干冷,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纪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棉袄,是去年买的,袖口已经有些短了,露出一截手腕。纪星晚看到了,没说什么,想着等年后有空,带她去岳城买件新的。
镇上的街比平时热闹许多。年关将近,外出打工的人回来了一些,街上的人多了,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赶路的匆忙和节日前夕特有的兴奋。街边的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灯笼和对联,有卖炒货的摊子支在路边,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瓜子的香气。
纪溪一路东张西望,看见卖糖葫芦的摊子就走不动路了。
“姐……”
纪星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插在稻草把子上的红艳艳的糖葫芦,走过去买了一根,递给她。纪溪接过来,咬了一颗下来,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慢点吃,别把竹签吞了。”
“才不会呢。”
纪星晚走在她旁边,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她今天要做的事情不少——去干货店买些木耳和黄花菜,去肉铺取提前订好的五花肉,再去杂货店买几挂鞭炮和一对新蜡烛。这些事情她每年都要做一遍,路线都是定的:先干货店,再肉铺,最后杂货店。
她带着纪溪一家一家地走。干货店里人很多,老板娘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称东西一边跟人搭话。纪星晚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她报了要的东西,老板娘利落地称好,装进塑料袋里:“星晚又长高了吧?这都比你奶奶高了。”
“嗯。”纪星晚接过袋子,付了钱。
“过年爸妈回来不?”老板娘随口问了一句。
“不回。”纪星晚说,语气很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