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是寄給馬庫斯的。沒有署名,沒有回郵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和陳氏音樂工作室的地址。郵差把它放在門口的信箱旁邊,用一塊塑膠袋包著,因為那天早上下過雨。米蘭達去拿報紙的時候看到它,拿進屋,放在馬庫斯面前的桌上。
馬庫斯看著那個包裹,沒有馬上拆。他先喝了半杯咖啡,把報紙翻到第二版,讀完一篇關於稅率調整的文章,然後才放下杯子,拿起包裹。拆開。裡面沒有信,沒有紙條,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黑髮,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連身裙,站在一個像是教堂的地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她在笑。不是那種嘴角上揚的、禮貌性的笑,是真正的、從眼睛裡溢出來的笑,像一個人在很久沒有笑過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笑的理由。
莉拉。
馬庫斯不認識她。但他看過她的檔案,聽艾莉絲提過她的名字,知道她是那個被關在修道院地下室三年的護士。他沒有見過她本人,但他認得那張臉。他看了那張照片很久,然後把它放在床頭櫃上,和米蘭達小時候的照片並排。一個是他的女兒,一個是陌生女人。兩個都在笑。兩個都不知道有人在拍。
艾莉絲來的時候,看到那張照片。
她站在床頭櫃前,低頭看著那張陌生的、陽光的、笑著的面孔。
“誰寄的?”她問。
“不知道。”馬庫斯坐在窗邊,手上沒有吉他。“沒有署名。”
“你為什麼留著?”
“因為她在笑。”
艾莉絲沒有說話。她拿起那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沒有字,沒有編號,沒有任何可以追蹤的痕跡。只有紙張的紋理,和一個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拇指印。她把照片放回去,沒有放進口袋,沒有收進抽屜。
她走出房間,走下樓梯。米蘭達在一樓擦鋼琴,看到她的表情,沒有問。
“我爸爸還好嗎?”
“還好。”
“那張照片……”
“妳看到了?”
“看到了。”
“妳覺得誰寄的?”
艾莉絲站在鋼琴旁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琴鍵上,把黑鍵和白鍵照得發亮。
“那個人。”她說。
“哪個人?”
“拍那些照片的人。”
米蘭達放下抹布。
“他還在拍?”
“還在。只是不再寄給我了。”
艾莉絲走出大門,站在人行道上。路燈還沒亮,天色從灰藍變成淺紫。她看著那條路的盡頭,沒有人。那個人不在那裡,也許在別的地方,舉著相機,對準某個她認識或不認識的人。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做過什麼、發生過什麼。他只是拍下他們,在他們不知道有人在看的時候,在他們笑的時候。
她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寄那張照片給馬庫斯。也許只是想讓他知道,世界上還有人在笑。也許沒有原因,只是快門按下去了,底片沖出來了,照片寄出去了,不需要理由。就像風會吹,樹會搖,葉子會落。
她上車,發動引擎。
開回小屋的路上,經過那間已經關門的自然博物館。建築還在,門口的石獅子還在,但牌子已經拆了。沒有人會再來這裡參觀,沒有人會記得那些礦物標本、那些恐龍骨架、那個曾經站在玻璃櫃前微笑的館長。但那棵玫瑰還在,在她的門廊旁邊,還沒開花。她停好車,走過去,蹲下來。那個花苞比前一天更大了。紅色的花瓣從淺綠色的外殼中掙扎著探出來,像一個正在學習睜開眼睛的嬰兒。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很軟,很嫩,很燙。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溫度。
她站起來,走進屋內,打開抽屜。那把鑰匙還在,那封信還在。她沒有拿出來,只是看了一眼,然後關上抽屜。不需要拿出來。需要的時候,它們在。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
她閉上眼睛。沒有夢。只有黑暗。和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