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日悄然而过,苏琬宁禁足琬宁院已有旬日。
深宅大院的时光总是过得缓慢,墙外是汴京繁华流转、世家人情周旋,墙内却是一方小院静谧安然,隔绝了所有喧嚣是非、闲言碎语。旁人皆以为,被禁足停了月例、断了外事往来的苏家嫡女,必定日日郁结烦闷、暗自悔悟,或是为金明池的决绝心生落寞,或是被家族施压逼得日渐低头。
可唯有走进这琬宁院,才知世人猜想皆是虚妄。
院中木香花顺着青灰院墙肆意攀援,繁花开得馥郁烂漫,暖风穿庭而过,携着淡淡花香漫入窗内。苏琬宁日日临窗而坐,窗前设着一张梨花木大案,案上分门别类码放着上好的云纹素缎、各色精工绣线,细针、花绷、图样规整排列,无一杂乱。
褪去了世家宴饮的锦衣华裳,她常年一身素雅襦裙,不施粉黛,不簪华饰,长发仅用一支温润玉簪轻挽,眉眼清宁沉静,周身再无半分从前为情爱萦绕的局促偏执,只剩历经世事通透后的淡然从容。
禁足于旁人是惩罚,于她却是难得的静心契机。
从前五年,大半心神都耗在顾亦珩身上,心思牵牵绊绊,眼底装着旁人,荒废了自幼习得的汴绣功底。她出身书香世家,母亲年少时便是汴京有名的绣娘,自幼便亲自教导她针法走线、配色构图,天赋加之勤学苦练,年少时绣艺便远超同龄闺秀。只是后来一心沉溺痴恋,渐渐搁置了手艺,任由一身本事蒙尘。
如今心无羁绊,再无情爱纠葛扰心,她便决意重拾旧艺,以绣立身。
汴绣讲究针脚细密、虚实相生、意境留白,最需静心凝神、心手合一。从前心绪杂乱,绣品纵然精致,却总带着几分浮躁匠气,少了灵魂气韵;如今她心底澄澈空明,无嗔无念,落针便愈发沉稳从容,走线行云流水,疏密拿捏恰到好处。
白日借着天光刺绣,光线柔和,视物清晰,她便专注打磨针法,从平针、散套针到虚实针、打点针,一遍遍复盘精进,将幼时所学的技艺逐一重拾、升华。天色渐暗,便点上一盏琉璃灯,暖黄光晕笼罩绣案,灯下人影清隽,指尖银线流转,于方寸素缎之上,勾勒山水流云、草木花鸟。
青禾日日守在一旁,整理绣线、打理院落、烹煮清茶,看着自家姑娘一日日沉静内敛,绣艺一日日愈发精湛,心底满是欣慰。往日里姑娘总是眉眼含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如今眉眼舒展,心神笃定,整个人像是褪去了尘垢的美玉,愈发温润有风骨。
“姑娘,您这几日日日伏案刺绣,连午后都不曾歇息片刻,可要稍稍歇歇身子?”青禾端来一盏温热的菊花茶,轻轻放在绣案旁,看着素缎上渐渐成型的浅山远林,忍不住由衷赞叹,“您这山水绣得也太逼真了,远山含黛,近水含烟,连林间雾气都绣得若有若无,比城里绣坊老师傅的手笔还要出彩几分。”
苏琬宁闻言,指尖未停,浅浅勾了勾唇角,语气淡然温和:“手艺之道,贵在日日精进,半途松懈,便会生疏退步。如今禁足无事,正好沉下心来打磨功底,也算不负自身所学。”
她目光落在绣面之上,眼底带着几分认真。她从没想过靠绣艺博取虚名、轰动京城,只盼能凭实打实的手艺,做出像样的绣品,往后接些世家闺秀、府邸内院的定制绣活,自给自足,不靠苏府月例接济,不仰仗任何人鼻息。女子立身世间,父兄夫君皆是外物,唯有自身本事,才是永世牢靠的依仗。
停了月例又如何?府中管事克扣刁难又如何?只要她手中有技,心中有骨,便不愁生计温饱,更不愁被人随意拿捏。
就在琬宁院闭门潜心、岁月静好之时,苏府内外,早已暗流翻涌,各怀心思。
正院书房内,苏老爷端坐太师椅上,面色沉郁,眉宇间压着几分愠怒与纠结。这些日子,他始终留意着琬宁院的动静,本以为一纸禁足停俸的责罚,足以磨去苏琬宁身上的倔强傲气,逼她认清现实,懂得世家女子的宿命本分,乖乖低头认错,再续与顾府的情面。
可时日一日日过去,苏琬宁不哭不闹、不卑不亢,既不曾前来正院求情认错,也不曾有半分悔悟示弱的姿态,反倒闭门绣花读书,日子过得安稳从容,仿佛这场禁足于她而言,无关痛痒。
这副淡然超脱的模样,反倒让苏老爷心底愈发郁结。
“真是性子越发执拗难驯!”苏老爷指尖轻叩桌案,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身为苏家嫡女,放着好好的侯府良缘不要,偏偏一时意气斩断情分,禁足思过竟还毫无悔意,整日闭门弄那些闺阁绣活,全无大家嫡女该有的眼界格局!”
苏夫人立在一旁,眉眼间亦是满心忧虑,轻轻叹了口气,柔声劝道:“老爷息怒,琬宁自小性子温顺,只是此番怕是真的伤了心,一时转不过弯来。依我看,她如今闭门安静度日,反倒不是坏事,待时日磨平心气,渐渐想通其中利弊,自然会懂得咱们的苦心。”
在苏夫人眼中,女儿终究是年少意气,一时赌气罢了。世间女子婚嫁为本,荣华倚仗夫家,她不信苏琬宁能一辈子这般倔强,真的舍弃侯府高枝,甘愿困在宅院之中,靠绣活度日。在她的认知里,女子摆弄绣活只是闲时消遣,岂能当做立身谋生的正经路子?终究是年少天真,不知世间谋生艰难。
“就怕她执念太深,一头走到黑。”苏老爷面色沉沉,“顾府那边近日态度冷淡,世交走动都疏淡了几分,显然是因金明池之事心存芥蒂。若是琬宁一直不肯低头,两家情面日渐疏远,往后苏家在朝堂之上,便少了一大助力。咱们为官世家,根基维系全靠联姻人脉,她这般任性,简直是断送家族后路。”
二人皆是满心权衡利弊,满心家族荣辱,从头到尾,未曾有一人真正问过苏琬宁心中委屈,未曾顾及她五年痴恋的卑微与难堪,只把她的清醒决绝,视作任性妄为、不懂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