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夜起了风。河面上的水腥气被吹过来,混着仓库区石板缝里青苔的味道。火把被风压得矮了一截,火星往栅栏外面飘。
蒋老四蹲在栅栏内侧的木箱上,眼睛贴着木箱之间的缝隙。他是虎剑东大队里的老游侠,脸上褶子多,队里喊他蒋老四,不是真排行老四,是当年跑船时结拜的兄弟里排第四,后来船没了,名号倒留下了。他不像别的游侠那样来回走动巡逻,蹲下去就不动了,一蹲就是一整班岗。队里有人问他膝盖不酸吗,他说蹲着视线稳。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攥着一卷干净布条。她叫阿蒲,从铁铺巷推板车来的,婆婆裹着旧麻布在空地上睡着了。傍晚她帮伤员缠绷带,帮完之后没走,守在库房门口。
“有动静。”蒋老四说。
阿蒲往前挪了半步。“哪个方向?”
“巷口。火把晃了一下。”
巷口深处确实有光在移动,晃了一下又没了。蒋老四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喊人。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搁在膝盖上,继续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不到一刻钟,库房顶上传来秦瑛压低的声音:“正门方向,对面屋顶有人在爬。”
秦瑛没有换岗。她把刻痕深的箭从箭囊里取出来单独码在脚边,旁边新换上来的是个年轻猎手,姓谭,队里喊小谭。小谭弓弦松着,朝秦瑛指的方向看了好几息才看见——瓦脊后面伏着两个人,弓已经架好了。
“他们先放还是我们先放?”小谭问。
“等他们动。”秦瑛的手指按在箭杆刻痕上。
正门外,密集的脚步声从巷口涌出来。三个中队的青麦军团战士排成紧密的推进阵型,前排举盾,后排刀锋从盾牌间隙里探出来。两侧屋顶上的猎手先动了——秦瑛等的就是这一下。
“现在。”她松开弓弦,刻痕深的箭凿穿第一排盾牌之间的缝隙。小谭的箭紧跟在后钉在同一个位置。盾后的青麦军团战士晃了一下,盾阵露出一丝空隙。第三支箭穿过空隙钉在战士护肩上,盾牌歪向一边。
“正门右前方盾阵缺口!”秦瑛报位。
虎剑东已经拔刀了。他在正门后方守了整夜,刀背上有一道傍晚留下的新豁口,还没磨。“前排列盾!猎手压住对面屋顶!裴静,左翼!”
裴静不在原位。第一波箭落下时她就地滚到了拒马后面,从拒马缝隙里盯着正面涌来的盾阵。刀还在鞘里,手指压在刀柄上,呼吸极慢。她今年十九,虎队大队里最年轻的列长,手下管着六个人的横排队形。她带队不靠吼,靠站位——每次接敌前都站在队列最左侧,那里最容易被人从侧面绕过。此刻她盯着盾阵缺口后面挤过来的青麦军团战士,刀出鞘的同时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六个人的横排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虎剑东身侧,一个持矛战士从第二排列队中跨步上前。他叫段锋,虎队大队里的前排矛手,出矛时矛杆贴着小臂走直线,矛尖从不晃。他矛尖对准缺口后的青麦军团战士,一矛刺出——对方仓促横刀格挡,矛尖撞在刀身上发出闷响,青麦军团战士后退了半步,盾阵缺口又扩大了一拳。段锋收矛回列,虎剑东身边的战士同时往前压。裴静的横排从左翼切进去,她的刀架住了从缺口挤进来的第一个青麦军团战士,两刀相撞火星溅在她护肩上。她身后的横排队友没有跟上来——她摆手让他们守住左翼,自己一个人卡在缺口处连架三刀,青麦军团战士没能从她这里突破。
“裴静,别一个人扛!”虎剑东吼了一声。裴静架开第四刀,后退半步回到横排队列里,肩膀上多了一道擦痕,但横排没有散。
西侧缺口处,青麦军团战士正在用刀劈石壁上的裂缝。刀锋砍在石棱上迸出火星,石渣飞溅。
宋曦双手重新按进泥土里,石壁根部又隆起一道矮墙。她额头上全是汗。步重樊拔刀站在石壁旁边,老程的盾刚顶住一个翻石壁的青麦军团战士。一个中年男人从老程身侧挤过去,抡起车轴砸在那名青麦军团战士的肩甲上——硬木打在铁皮上凹陷了一块。他叫顾大,磨坊街来的,板车辐条断了两根。
“老程,盾斜一点!”步重樊一边格开侧面的刀锋一边喊。老程把盾往下压了半寸。
顾大的婆娘从板车上拆了根扁担下来,一头挂着铁钩,站到石壁另一侧。“小满,往后站!”他们的儿子顾小满蹲在墙根下,把碎石一块块捡起来堆在旁边磨盘老汉脚边。磨盘老汉姓隋,旁人都叫他隋磨盘,在磨坊街守了二十年石磨坊。青麦军团抢粮时砸了他的磨盘,他把碎石装了一衣兜带出来,一块块递给旁边的人。“磨盘上敲下来的,要多少有多少。”
一个年轻战士举刀守在宋曦前面,替她挡掉从石壁上方漏过来的刀锋。他叫丁平,步重樊大队里刚升上来的前排战士,脸上还有几颗没褪完的痘印。石壁上崩下来的碎石渣溅在他脸上,他擦了下脸,把刀举得更高了一点。
“丁平,盾斜一点,刀别举太高。”老程说。丁平把盾往下压了半寸。
缺口另一侧,有人从栅栏内侧的木箱堆上翻了出去。那是个游侠,身量不高,翻木箱时单手撑了一下箱沿,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他叫余九,步重樊大队里的游侠,以前是码头上的挑夫,肩上能扛两袋粗面走跳板,脚下从没踩空过。他不跟人正面拼刀——出栅栏之后贴着墙根绕到青麦军团战士的侧后方,短刀不出鞘,用刀柄敲在对方膝弯上。青麦军团战士腿一软单膝跪地,余九已经退回木箱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