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第 27 章（第1页）

北阳城的菜市在停战后的第三个月换了模样。原先在边界缓冲地带用麻布和条凳临时搭起来的摊位，被一排整齐的木制摊架取代了，木料来自码头仓库的旧货箱，铁钉是铁铺巷的铁匠一颗颗打出来的。隋磨盘的豆面摊有了固定位置，他在摊架边上支了个小碾槽，现碾现卖。顾嫂的围裙洗得发白，还挂在菜市入口的公用挂钩上，旁边多了好几条新围裙，叠得整整齐齐。码头上的渔船从五条变成了十几条，每天清晨渔船靠岸时，栈桥边上等着接货的鱼贩能排到仓库门口。

外地人开始涌入北阳城。先是欣江下游的渔民，听说北阳城码头上的鱼能卖赤血石，划着船就来了。然后是跑单帮的商贩，推着板车从官道上过来，车上装着盐、布匹、铁器。再后来是拖家带口的农户，在城外河滩地上搭了窝棚，白天进城找活干，傍晚出城。南宫颖把这些人登记在册，有手艺的安排到菜市边上开铺子，有力气的安排到码头扛包或造船。

金堰军团的兵部在菜市边上设了个募兵点，一张条凳一张桌，桌上搁了本名册。没有告示，没有吆喝，但名册上的名字每天都在增加——来的大多是外地涌进来的年轻人，有力气，想找个地方扎根。募来的新兵由石磊和老魏接手训练。石磊膝盖上的伤好透了，走路的步子比战前还稳。老魏在训练场上从不站在中间发号施令，他站在训练场边缘，新兵跑圈的时候他眯着眼看，谁的步频不对劲就让人出列重跑。虎剑东每天经过募兵点两次，第一次是上午巡逻路过，第二次是傍晚收队时。他从不插手训练的事，也不翻名册。有一次募兵点的桌子被风吹歪了，他弯腰把桌腿正了正，走了。

军报送到北阳城的时候，南宫颖正在码头仓库里清点库存的盐罐。军报上的字迹潦草。冬凌港方面军残部被困在沼泽里，补给线断了，伤员运不出来。破浪军团在冬凌港外围重新集结，随时可能发动总攻。军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北阳城这边能不能派援军。

伊莉安娜站在防区图前。这张图几个月没换过，边角被油灯熏得发黄。她看着冬凌港的方向。

“石磊和老魏留守。新兵继续训练，日常秩序照旧。正规军主力跟我走。”

当夜码头上火把通明。虎队的大队在栈桥边集结，步队的战士从仓库区列队过来，慕容队的游侠和猎手最后抵达。各队清点人数，补充箭矢和干粮，医者和魔法师把随队药品搬上板车。没有号角，没有誓师。伊莉安娜站在栈桥上，河风吹起她的发梢，她的身形比几个月前又长高了一截。南宫颖站在栈桥边上，手里还攥着那份军报。她没有回头，朝码头上的队伍走去。

数日后，官道上的尘土在暮色里泛着灰白。

风冫零舞沿着欣江北岸走了几个月的路，靴底磨穿了两双，铁剑的剑鞘被腰带磨出了一道浅槽。他经过的最后一个镇子在半天路程之前，茶摊老板说再往北就是北阳城的地界。

前方路边出现了一片芦苇，长在引水渠两侧，整齐得像有人打理过。过了芦苇荡，路边的田野从荒地变成了稻田，稻茬齐整，田埂上铺着新挖的排水沟。官道上推板车的、挑担子的、赶着羊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个挑夫扛着两袋粗面从岔路过来，边走边哼小调。风冫零舞在岔路口拐进了通往北阳城东门的大路。

东门没有拒马。城墙根下的碎石被扫成了堆，上面插了块木牌，写着“铺路石料，自取”。城门口有进出的人流，推板车的、挎篮子的、扛鱼篓的，哨兵偶尔拦个人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风冫零舞进了城门。主街的青石板路面被车轮碾出了两道浅辙，沿街的铺子全开着门。铁匠铺的风箱拉得呼呼响，药铺门口晒着一排草药，布庄的伙计正在往门板上挂新染的蓝布。街上的行人比龙城菜市还密，扛包的码头工人靠在墙根下等活，有人蹲在地上用石子画了格在走子，旁边围了一圈看棋的人。茶摊上十几张桌子坐了七成，喝茶的人有穿粗布的、有穿皮甲的、有背着弓箭的猎手，口音南腔北调。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街角转过来，几个孩子追在他身后跑。

风冫零舞在茶摊边上找了个空位坐下。茶摊老板拎着铜壶过来倒茶，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道细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是凉茶，放了薄荷。他把铁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腿边，剑鞘上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边。邻桌几个喝茶的人在聊渡口那边的渔船今天打了多少鱼，风冫零舞端着碗听了一会儿，把碗里的凉茶喝完。北阳城挺好，在这歇几天再想下一步。

数日后，风冫零舞在北阳城歇够了脚。城里没有需要他出手的地方——没有地痞在菜市讹钱，没有散兵拦路讨粮，连码头上的挑夫吵架都有人递茶碗劝和。他把靴底重新纳过，干粮袋里装满了从菜市上换的烙饼，在北城门外的岔路口站了一会儿，选了一条往西北方向的官道，继续走。铁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布条换了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