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在集会的人群里又逛了好一会儿。
集会比他刚来的时候更热闹了。也许是不同时段有不同的人群,也许是他之前没有走到集会的这一侧。这一侧的摊位更加密集,货物的种类也更加驳杂——他经过一个卖旧书的摊位,摊主是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头,面前摆着一摞摞泛黄的平装书,有些书脊已经开裂,用胶带缠着;他经过一个卖衣服的摊位,衣服被随意地堆在一张防水布上,冲锋衣、卫衣、牛仔裤、军靴,什么都有;还经过了一个卖宠物用品的摊位,这让他多看了两眼——在后室里养宠物的人,他还没遇到过。
他在卖衣服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迷彩外套。她蹲在那堆衣服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拆一个快递箱。看到永康停下来,她抬起头,用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冲锋衣?”她问。
永康点了点头。
女人放下剪刀,在衣服堆里翻了翻,拽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抖了抖,展开来给他看。衣服的面料是那种摸起来沙沙响的防水面料,领口有一圈抓绒,内衬是黑色的网眼布,看起来还挺新的。
“一米七五?”女人问。
永康又点了点头。
“这件一米八的,你穿可能会大一点,但不影响。”她把衣服递过来,“套上试试。”
永康脱掉校服外套,把冲锋衣套在身上。袖子长了一截,肩膀那里宽出来一些,但整体来说还好。他动了动胳膊,抬了抬手,活动范围没有受限制。衣服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面料在动作时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多少钱?”他问。
“三瓶杏仁水。”
永康在脑子里过了一下笔记本上记的物价。一瓶杏仁水可以换多少东西他心里大概有数——三瓶换一件能穿很久的冲锋衣,在这个地方,不算贵。
他从背包里拿出三瓶杏仁水,放在摊位上。
女人拿起来挨个看了看,点了点头。她从摊位下面抽出一个塑料袋——灰色的,塑料很薄,能透光——帮他把换下来的校服外套叠好装进去。永康接过袋子,塞进背包。
他的校服外套在这件冲锋衣下面穿了一个多星期。从Level0到Level5,从黄色的走廊到管道噩梦到发电站到酒店大堂到无垠城市。口袋里还有从Level4前哨站带出来的那张M。E。G。身份卡,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花生米,已经干了,捏一下就成了粉末。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上,拉到头的时候领口的抓绒贴住了他的下巴,暖洋洋的。这种暖意和火盐不一样,不是从瓶子里传出来的那种温热,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加上了一道柔软的、耐心的、不急着穿透他的屏障。
他继续逛。
集市的另一侧有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摊位之间的间距更大,人也不那么挤。这里的货物更加专业——有人在卖医疗用品,纱布、绷带、碘伏棉签,甚至有几盒看起来像是从医院里拿出来的注射器。有人在卖地图,各种层级的手绘地图,纸张被翻得起了毛边,但线条画得很仔细。有人在卖不知道从哪个层级捡来的稀奇古怪的物件,他叫不上名字,也没打算问。
永康靠着一根水泥柱子,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把刚才在集市上问到的物价一条一条写了下来。
他先在纸张的最上端写下了一个大标题:“Level11集会物价参考(2026。5)”
标题下面是第一类:基准货币与储备物资。他在这一栏里写了四行字:杏仁水、火盐的单位价格和兑换参考,幸运豆奶在Level11作为一种小额补充货币的流通情况,M。E。G。积分只能由注册成员使用,在Alpha基地和各大前哨站可以当钱花。以及——腰果水。他在这一项的后面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不要在任何情况下饮用。不要购买任何密封不完整的杏仁水瓶。”
手指在纸上停了片刻才继续往下写。第二类:食品与饮品。皇家口粮的价值波动过于剧烈,从十瓶到四十瓶都有可能,取决于你找谁换。他在“皇家口粮”下面划了一条横线。还有一种被他称为“口粮面包”的东西——看起来像吐司,吃起来也像吐司,比能量棒好吃很多,价格在三四瓶杏仁水之间浮动。水。不是杏仁水,是普通的水。在Level11这种不缺水的层级便宜,一瓶杏仁水能换好几瓶;但在缺水层级,十瓶甚至二十瓶都不一定能换到。
第三类:生存与工具。层级密钥的售价大约是十五瓶杏仁水,滋水枪大约七瓶半。驱笑剂大约五六瓶,但他在这个摊位上没有见到实物。火盐的计价按照克重和纯度两条坐标轴上下浮动,标准的纯度在百分之多少以上才值钱、纯度低到多少就只能当普通燃料卖。子弹。他在这两个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条横线。不同口径、不同种类的子弹价格天差地别。他的92F用的9毫米帕拉贝鲁姆弹,在集市上一般是两瓶杏仁水换二十发——这是批量价。如果在需求量比较高的摊位上一个一个地零买,价格会低到一瓶换七八发,如果你肯花时间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在某个角落里翻出一箱积压的旧弹药,你甚至可以用一瓶换十二发、十三发。
第十二行写到最后,他忽然停了一下,想起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还贴在一间咖啡店柜台后面的挡板上。他在空白的地方补了一行字:一套稳定、可靠的层级出入口手绘地图,大约三到五瓶杏仁水。一口价的情报会贵很多,一张确定安全或确定最短距离的通行路线可能开价十瓶都不止,但他还没有在这个集市上看过任何一个这样的摊位。
他把笔夹在笔记本的线圈里,合上本子,塞回背包。
几百个人的嘈杂声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
他离开了那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又往集会深处走了几步。然后他看到了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吵着什么。
人群里有四五个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挥舞着双手,嗓门最大,说着永康听不太懂的方言;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他对面,语气比他平静得多,但明显也不愉快。旁边还有几个人在劝,劝的声音和吵的声音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谁也听不清谁的嘈杂。
永康没有靠近。他站在人群外两三米处,手里还攥着刚买的那件冲锋衣的吊牌,还没扯掉。
然后有一个人从集会的方向走了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物,剪裁简洁,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标志。但永康注意到他肩膀上别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在灰白色的天光和彩色小彩灯混杂的光线中闪了一下某种均匀的、没有高光也没有阴影的沉色。徽章的形状是一只眼睛。
那人走到人群中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说了什么,永康没有听清。然后他站在那里,听着夹克男和眼镜青年各说了一段话,中间没有插嘴,没有打断。等两个人都说完了,他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了几句话。很短。可能只有两三句。人群散了。夹克男走了,眼镜青年也走了,围观的人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摊位和路线上。
永康看着那个肩膀上有眼睛徽章的人走远,然后转向旁边一个正在摆弄收音机的摊主。
“刚才那是谁?”他问。
摊主抬起头,顺着永康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背影。
“阿尔戈斯之眼,”摊主说,“你刚来Level11?”
永康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