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与黑玉儿乘船行驶在地下暗河的深处。
暗河的水面黑得像墨,船头挂着的那盏油灯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三五丈的距离。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洞穴中回荡,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重复着这个声音。
黑玉儿坐在船尾,受伤的腿伸直着,另一条腿蜷在身下。她用手拨弄着水面,忽然缩回了手指,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凉。”
夜凉没有回答。她站在船头,披风裹紧了身体,紫红色的眼睛望着前方的黑暗,像两盏不灭的灯。
船行了一刻钟左右,暗河的河道渐渐变宽。两侧的岩壁上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石阶、栏杆、甚至是凿进岩壁里的窗户。窗户后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绿色的、幽暗的光,像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发出的光芒。
然后,她们看到了人。
不,不是人——是鬼族人。
几个浑身青紫、青色瞳孔的鬼族人正蹲在河边洗衣服。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衣服上打着补丁,有的甚至只是用麻绳把几块破布捆在一起。他们的皮肤是青紫色的,像被冻了很久的尸体,又像是浸泡在某种液体里泡变了色的皮革。他们的瞳孔是青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像猫的眼睛,又像两团不会熄灭的鬼火。
他们的手指又长又细,指甲是黑色的,弯曲着,像鹰爪。但他们的动作却很轻柔,将衣服浸入水中,搓揉,拧干,叠好,放在身边的竹篮里——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一边洗衣服,一边用那种尖细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声交谈着。那种语言很古老,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某种已经失传的方言。
黑玉儿瞪大了眼睛,凑到夜凉耳边,压低声音问:“那些鬼族人,就是被太祖爷爷亡国、逃难在这里苟且偷生的蔷薇王朝的余孽么?”
夜凉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几个鬼族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船继续向前。油灯的光芒照到了河岸边,照亮了那几个鬼族人的身影。
其中一个鬼族女人抬起头来,那双青色的瞳孔正好对上了夜凉的目光。
她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里,她也没有去捡。她用那种尖细的、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什么,像是在警告同伴。
所有的鬼族人都抬起了头。
所有的青色瞳孔,都集中在了船上两个人的身上。
“快看!夜朝人!!!”
那个声音像一根火柴划过了磷纸,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鬼族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两人身上,顿时鬼族人怒火冲天,不停地咒骂着两人。他们从河岸边站起来,有的举起了手里的洗衣棒,有的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有的挥舞着拳头,朝她们涌过来。
“就是你们灭亡了我们的国家!黑心的人!”一个老妇人尖声喊道,她的声音像是裂开的瓷器,尖锐而刺耳,“你们夜朝人,个个都是黑心烂肺!你们抢了我们的土地,烧了我们的宫殿,杀了我们的亲人!你们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害的我们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二百多年!”一个中年男子怒吼道,他的脸上满是皱纹,青色的皮肤在绿光中显得格外狰狞,“二百多年啊!你们知道二百多年不见阳光是什么滋味吗?你们知道在地下像老鼠一样活着是什么滋味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夜朝人,你们知道吗!”
“我要你们偿命!”
“偿命!偿命!偿命!”
咒骂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暗河上回荡,震得岩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有几个鬼族人甚至跳进了水里,朝船的方向游过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古老咒语。
船夫吓得浑身发抖,桨都差点拿不稳了,颤声问道:“两、两位客官,要不要往回走?”
夜凉冷笑一声。
那声冷笑不大,却像一把刀,划破了所有的嘈杂。
“呵呵!”她的声音清脆而冷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一群亡国之奴!还敢在这儿对着朕叫嚣!”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鬼族人,像扫过一群蝼蚁。
一个鬼族女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她比其他鬼族人更瘦、更老,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那双青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屈的光。
她用尖利的嗓音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你们夜朝无耻!下作!毁灭了我们的国家!你们的太祖夜胤,不过是个乱臣贼子!他篡了我们的皇位,夺了我们的江山,杀了我们的君王!他是窃国大盗!他是屠夫!他是恶魔!”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我们蔷薇王朝,立国三百载,传了十五代皇帝,哪一代不是仁德之君?哪一代不是爱民如子?可你们夜朝人呢?你们只会杀人!只会放火!只会把别人的东西抢过来变成自己的!你们才是真正的蛮夷!你们才是真正的——”
“那又如何?”
夜凉冷冷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