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掌事太监踉踉跄跄在后头追着,袍角被夜风扯得翻飞,脸上满是焦灼与狼狈,一边快步奔走,一边带着哭腔连声呼喊:“小祖宗,公主殿下,您慢些跑!仔细脚下青石板湿滑!”
新雨初歇,皇城禁宫浸在沉沉夜色里。青石板路被细雨洗得透亮,泛着一层冷沁沁的幽青光泽,蜿蜒曲折绕着朱红宫墙。错落的殿宇檐角缀着残雨,在墨色天幕下漾着淡淡的琉璃微光,整座深宫静得只剩下雨珠滴落瓦当的轻响,幽静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诡秘寒凉。
年仅九岁的小公主夜凉全然不顾脚下溅起的细碎水花,裙摆扫过积水,踏出一圈圈凌乱涟漪。她小小的身子拼命往前奔,肩头不住耸动,稚嫩的哭声混着雨声碎在风里:“夜朝败了!夜朝真的败了!边关千万百姓,全都被苍狼人屠戮殆尽,我要去找太子哥哥,我要告诉他!”
“小祖宗哟,三更半夜的,万万不可去打扰太子殿下安歇啊!”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满是冷汗,语气里全是无可奈何,“陛下御驾亲征被俘的事,太子殿下早已知晓,您此刻过去,除了添乱,又能做什么啊!”
“添乱?你竟敢说我添乱?”
夜凉猛地顿住脚步,骤然回过身来。晶莹的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肆意横流,混着雨水沾湿鬓发,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悲愤与倔强:“那是生养我的父皇!是夜朝百万黎民的性命!你一个深宫阉人,又懂什么家国大义!”
太监被这番直白又尖锐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终究只剩满心叹惋,只能迈着酸软的腿脚,继续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夜凉一身精致裙钗早已被细密雨丝浸透,料子贴在单薄的身上,浸着入骨的微凉。她定定立在太子夜烛的殿门外,额间的汗水、眼眶的泪水,再加上漫天冷雨,顺着小巧的下颌一滴滴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寒凉。
厚重的殿门缓缓向内推开,太子夜烛立在门内,望见淋得像落汤鸡一般、浑身湿漉漉的小妹,素来沉静的眼眸瞬间泛红,心底涌上一阵酸涩。
小公主再也忍不住,扑上前去放声大哭,哽咽着字字泣血:“皇兄!是奇耻大辱啊!夜朝边关惨遭屠城,百万生民血染疆土!苍狼部落贪得无厌,索要白银千万两,就连御驾亲征的父皇,都被他们掳走囚禁了!”
“凉儿,快进来避雨。”夜烛连忙伸手将她拉进温暖殿内,抬手用宽大的衣袖,轻轻拭去她脸上混杂的雨水与泪痕,声音放得柔缓,“边关变故、父皇被俘,你也知晓了?”
“整个后宫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宫嫔妃掩面啼哭,宫女内侍人人惶恐不安!”夜凉紧紧攥住兄长的衣襟,指尖微微发白,满眼都是不解与急切,“皇兄,为何不立刻发兵征讨?为何不率军打回去救父皇、救百姓?”
夜烛缓缓蹲下身,与妹妹平视,目光沉静而隐忍:“凉儿,你听我说。父皇身陷敌营,三军将士溃散,国库早已空虚匮乏……此刻贸然发兵,不是征讨,是白白送死。”
“难道就这般忍气吞声算了?”夜凉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眶通红,“百万百姓的鲜血就这般白流?父皇就要永远做苍狼人的阶下囚?”
“我从未说过就此作罢。”夜烛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只是眼下时机未到。我们需要蛰伏隐忍,需要积攒银两粮草,需要重新操练兵马,养精蓄锐,方能一战雪耻。”
夜凉再也撑不住,小小的身子猛地扑进兄长怀里,紧紧抱着他,瘦弱的肩背止不住微微颤抖,稚嫩的嗓音裹着刻骨的恨意:“哥哥,我恨苍狼人!我好恨!我要变强,我要亲手杀了他们,每一个践踏夜朝、伤害百姓的苍狼人,我都绝不放过!”
夜烛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沉默了许久,夜色浸满眼底,才轻声许下承诺:“好。皇兄答应你,总有一日会报仇雪恨。但你要先答应我,在那之前,好好活着,安稳长大。”
一夜依偎,夜凉在太子殿内沉沉睡去。次日天光微亮,她醒来时,身上已裹着柔软温暖的绒毛毛毯,殿内早已没了夜烛的身影——太子早已起身上朝,打理朝堂纷乱残局。
梳洗过后,夜凉依旧去往皇子公主伴读的学堂。身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她自小便要修习琴棋书画、针织女工,样样皆需娴熟雅致,恪守女子本分礼数。
授课先生正低头讲解绣谱纹理,未曾留意身旁空位,夜凉早已悄无声息偷偷溜走,桌案上只余下一幅未完成的绣品:一只苍鹰只绣了半边羽翼,针脚凌乱歪斜,透着主人满心的焦躁与不安。
“先生!夜凉公主又偷偷溜出去跟男孩子打架了!”一旁的女伴读尖着声音告状,眼底藏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授课女先生抬眸望了眼空荡荡的座位,无奈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绣样,神色淡然:“随她去吧。这性子,终究是困不住的。”
深宫礼教森严,女子所学皆是温婉闺阁之艺,唯有宗室子弟、世家男儿,方能入练武场习练武艺,刀枪剑戟,样样可潜心修习。
练武场清风猎猎,九岁的夜凉一身利落劲装,手中握着一柄制式武士刀,小小身形立在场中,面对五六个同龄男孩的围堵,毫无半分怯意,眉眼间尽是桀骜凌厉。
“来啊!你们平日里总吹嘘自己武艺超群,如今怎反倒畏手畏脚了?”夜凉横刀于胸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明眸亮如寒星,透着不服输的韧劲。
五六个男孩面面相觑,彼此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壮胆,高声喝道:“大伙一起上!她不过是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落下,众人一拥而上,挥着兵器朝她围拢过来。
夜凉神色不变,手腕轻轻一抖,刀身骤然震颤,嗡鸣作响,如灵蛇吐信般灵巧回旋。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碰撞声响起,男孩们手中的兵器竟纷纷脱手落地,众人皆是捂着发麻的手腕,满脸难以置信,怔怔望着眼前看似柔弱的小公主。
“就这点本事,也敢妄自吹嘘?”夜凉扬眉轻笑,眼底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张扬,弯腰拾起地上的绳镖,掂量两下,“再来再战!”
她手腕翻飞,将绳镖甩得呼呼作响,破空气流凌厉:“你们小心了!我这绳镖无眼,可要当心被我打中!”
话音未落,夜凉手腕一振,绳镖裹挟着尖锐破空声激射而出,力道刚猛,直奔前方而去。就在镖刃即将掠出练武场之际,武学师傅身形一闪,稳稳立在当场,抬手便精准握住飞射而来的绳镖,面色沉凝如水,随手将其丢落在地。
“公主殿下,这般肆意胡闹,成何体统!”武学师傅眉头紧蹙,一把攥住夜凉的胳膊,不容挣脱,硬生生将她往外拖拽。
“放开我!师傅,我要学武功!我也要习练刀枪,保家卫国!”夜凉奋力挣扎,小小的双脚在地面胡乱蹬踏,满眼都是不甘。
“女子不得习武,这是宫中亘古不变的规矩,更是祖宗定下的家法,万万不可违逆!”师傅脚步未停,语气森严。
“祖宗家法若真有用,能打退凶残的苍狼人吗?能把被俘的父皇接回皇宫吗?能护住边关受苦的百姓吗?”夜凉红着眼眶,高声质问,字字戳破深宫礼教的虚妄。
武学师傅脚步骤然一顿,心底泛起一丝动容,可手上力道丝毫未松,依旧冷声道:“规矩便是规矩,不容私情。公主,请回女班安守本分。”
夜凉被一路拖拽出练武场,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凝望场内散落的刀剑兵器,咬着粉嫩的唇瓣,眼底翻涌着倔强与不甘,沉默得一言不发,心底却悄悄埋下了执意习武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