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跨过门槛时,脚底踩到什么——一片碎瓷片,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药王谷的正堂比他想象中大,此刻却像个被翻了个个儿的货摊。药柜倒了两排,抽屉全被扯出来,草药混着泥土撒了一地。几只药罐碎在墙角,黑色药汁已经干涸,在青砖上留下几道暗褐色的痕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药香混着血腥,甜丝丝的,让人胃里发紧。
白芷已经冲进去了。
她跪在一个受伤的弟子身边,那弟子躺在碎药罐中间,胸口一片血迹,脸色白得像纸。白芷伸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另一只手已经摸到腰间的药包,扯开系绳,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慢悠悠的白芷。云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按伤口的力道一点没松。
“谁干的?”白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那弟子睁开眼,嘴唇抖了几下:“黑甲……还有一个穿白衣的,说是你师兄……”
白芷的手顿住了。
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手还按在伤口上,但指尖不再用力。云疏站在几步外,看见白芷的肩线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素白的影子,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自己直起来的竹子。
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包扎,动作比刚才更稳,稳得有点不像她。
楚饮酒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他摸到腰间的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又把盖子拧紧,像是要用那口酒压住什么。苏灵溪想说什么,被楚饮酒一个眼神拦住了。谢寒刃没有进正堂,他站在门外,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手按在剑柄上,像在听什么——他在听树林里的动静,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云疏走到白芷身边,蹲下来,帮她按住伤口的纱布。白芷没有看他,但她包扎的速度更快了。云疏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烫得像刚烧开的水。
“你师兄?”云疏轻声问。
白芷没有回答,她包扎完最后一个结,站起来,转身往正堂后面的院子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让云疏觉得不对劲。他跟在后面,没有出声。
白芷穿过正堂,走进后院。院里的景象比前面更乱——晾药草的架子倒了,药匾碎了几块,晒干的草药踩得稀烂。几间厢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云疏看见地上有几株被踩碎的灵芝,紫黑色的汁液渗进泥土里,像干涸的血。
白芷径直走向最里面那间房。
那是她师父的房间。
云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药草图,已经被扯下来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抽屉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本医书、一叠药方、几支毛笔、一方砚台,砚台摔在地上,碎成两半。床上的被褥被掀开,枕头被扔在地上,连床板都被撬起来一块。
白芷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然后蹲下来,开始翻找。
她先翻了书桌的抽屉,手指在抽屉底部摸了一遍,没有找到什么。她又走到床边,掀开被褥,摸了摸床板,敲了两下,然后把手伸进床板和床架之间的缝隙里。她的手指摸索着,忽然碰到了什么——一个凸起,像是被黏在床板底下的东西。
白芷的手停住了,然后慢慢抽出来——她手里多了一个暗格,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子,漆面已经斑驳,像是用了很多年。
她打开匣子。
里面只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有些发脆,像是放了很久。白芷把信纸展开,看见上面的字迹——是她师父的字,笔画有些抖,像是写到一半时手已经不稳了。云疏远远看见那封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又像是放了太久自然风化的。
信上写着:
“芷儿,小心你二师兄,他偷了禁药方子,背后的人姓柳……”
信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迹忽然歪了一下,然后是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笔从手里滑落时拖出来的。
白芷盯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云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见白芷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信纸折好,贴在胸口,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药田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云疏忽然想起白芷说过的话——“衣裳破了要补,人心伤了也要补。”可此刻他看见的,是一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心,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白芷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信折好,塞进衣襟里,站起来,转过身。她看见云疏站在门口,没有惊讶,也没有回避。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师父,我会把方子抢回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但云疏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分量——不是悲伤,是决心。
他从来没有在白芷脸上见过那种表情。那双总是温温柔柔的眼睛里,此刻像烧着一团火,不大,但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