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霜雪成沉默了。
负担。
他想起深入水流年意识领域时,那些沸腾的、尖叫的、带着腐烂甜腻气息的污染意识流。不是恐惧——恐惧可以隔离。是吵闹。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无法屏蔽的、必须持续接收的嘈杂。
还有圣所核心的规则创伤。那片巨大的、溃烂的、不断向四周辐射痛苦波动的伤口。他必须直视它,解析它,否则无法下刀。但每一秒的直视,都在消耗他本就紧张的灵能储备。
那种时候,感知不是工具。
是需要咬着牙扛过去的负重。
“……有。”他说。声音比之前更短,也更轻。
青林语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她只是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猜想。
“所以你看,”她说,语气依旧温和,“感知有时候确实是负担。它不是任何时候都是你的工具。它会疲劳,会过载,会在你最需要节省能量的时候反而消耗你。而对抗这种疲劳的方法,不是更精确地使用它,而是允许它暂时关闭。”
“我没有找到关闭它的方法。”霜雪成说。这是实话。他的感知背景接收器始终在线,无法主动关机。
“关闭可能太难了。那我们可以试试另一个方向。”青林语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更轻松,像在讲一个不太重要的建议,“在接下来的休整期,除了常规的能量和灵能补充,你可以尝试一些非功利性的、纯粹放松的活动。比如,单纯享受你的零食收藏,不去计算库存和消耗模型。或者,只是去湖边看水,不分析水流中的规则扰动。或者,坐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观测。”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霜雪成的反应,然后轻轻补了一句:“让你的感知……放个假。不是永远放假。就几分钟。试试看。”
霜雪成看着她,眨了眨眼。
不太理解这个概念。
感知放假。这件事没有操作规程。没有可量化的能耗收益。甚至,他对“放假”这个词本身的定义都不太确定——如果不用来处理信息,感知应该用来做什么?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在心里,将这个建议归档为一个标记为“待测试”的条目。标签:低优先级,非必要,理论能耗收益未验证。
“我收到了。”他说。
青林语没有期待他会立刻理解。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高度功能化的天才,将自我调节完全寄托在“优化”上,却忽略了优化本身也会消耗能量。有些建议需要时间才能被理解。有的甚至要等到下一次过载的边缘,才会被重新记起,然后被真正尝试。
“评估报告会稍后提交给你的导师和特规部联络官。”青林语将水杯推到一边,站起身,示意评估正式结束,“你可以回去了。下午的复盘会议,请保持心态平稳,那更多是知识梳理,而非二次审判。”
霜雪成起身,礼貌性地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霜雪成同学。”青林语又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你今天从宿舍走到医疗中心,路上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霜雪成回忆了一下。
学院西翼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发光藤蔓的分布规律,导光纤维的嵌入密度,建筑的声学吸收指数。他都记得。
但他知道青林语问的不是这些。
“……没有。”他承认。
“下周来复查的时候,”青林语温和地说,“试试在路上注意一下别的。不一定是规则参数。可能是今天的光线颜色,或者风的方向,或者某个你不认识的学生在笑什么。”
霜雪成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青林语不再多说。
霜雪成转身,离开评估室。
走廊里依旧安静。他走向出口,脚步平稳。